毛鸡蛋很快就卖光了,是一扫而空。
前后不到两个钟头,五千只蛋,外加五百只中药卤的蛋,一只不剩,筐底都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几个蛋筐见底的时候,还有好几十号人攥着钱没挤上前的。
伸着脖子往里瞅,瞅见筐底那点碎蛋壳,一个个直叹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有个老师傅还问:“明天还来不来?我明儿早点来排。”
大伙儿这才后悔起来,早知道这样,真该多准备一点。
那不就卖得更多了吗?
四个小姑娘就把矛头对准了刘三,四个脑门一齐对着他:
“都是你!你一直在那儿叭叭叭地说咱们的毛鸡蛋卖不掉,卖不掉,跟只乌鸦一样,围着马超哥不停地叭叭。”
“从早上叭叭到中午,就没停过嘴。结果现在怎么样?根本不够卖!还有好多人空着手回去呢,这损失都得你来赔!”
刘三一脸无奈,摊着手:“几位小姑奶奶,我也没想到啊,会这么火爆。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多备一点,备一万只都不嫌多。”
“我当时不是担心嘛,咱们一上午都没开张,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万一真卖不掉,那损失不就大了?”
胖子和大黑脸也赶紧帮腔,站在刘三身边,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三哥说得对,我们俩也是那个想法。当时确实怕做多了砸手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我们吃过亏,胆子就小了。马超哥肯定不会怪我们的。”
四个小姑娘哼哼道:“不怪你们,那怪谁?都是你们这几张乌鸦嘴,蛋还没下锅呢,就叭叭个不停,跟个老娘们儿似的,絮絮叨叨。”
马超摆摆手,把刘三三个护在身后:
“小北,你们几个行了。他们三个确实是担心,万一卖不掉,全砸自己手里,那损失也不小。求稳一点,没什么错。这份心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
“今天最该谢的是四位大哥。要不是他们出了力,把村里老少爷们都拉过来,还有化肥厂那一帮工友捧场,咱们这些蛋肯定卖不完。”
“这也说明,四位老哥信我们,化肥厂的工友们也信我们。没有他们帮忙,就没有这么火爆的场面。这顿饭,我必须请四位老哥。”
摊子都收了,三轮车也推回来了,四大闲人还没走,一直在马路牙子上蹲着,蹲得腿都麻了,也没挪地方。
马超说要请客,四个人立马摆手。
扁头道:“超哥,我们守在这儿没走,不是等你请吃饭,是我们必须请你吃饭。你们三个说是不是?”
另外三个连连点头:“超哥,扁头哥说得对。我们不走,就是要请你,不是你请我们。你可不能反客为主。”
马超也摆手,急得直跺脚:“四位老哥,今天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还让你们请客,这哪来的道理?这不是打我马超的脸吗?”
“这话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在青阳港混?今天必须我请。没有你们,我那几千只蛋,一只也卖不出去,全得臭在筐里。”
扁头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超哥,你这么说,才是打我们的脸。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在青阳港立足?怎么在化肥厂混?”
“是你先替我们求的情,我们才没挨那么重的罚。要不是你,我这半个月工钱就打了水漂。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不谢救命恩人,那还是人吗?”
其他三个齐声道:“是啊,今天这顿必须我们请。你要不让,就是不给我们面子,那才是真打我们的脸。”
扁头又补一句,拍着胸脯:“超哥,我们是诚心诚意的,不是假客气。这顿饭必须我们请。”
“你要再让,我扁头可要生气了。我扁头一生气,也是很吓人的,厂里谁见了我都得绕道。”
刘三三个和四个小姑娘在旁边看着,见他们为了请一顿饭争得面红耳赤,都觉得好笑。
四个姑娘心里嘀咕,男人们请客还怪有意思的,争来争去,争得脸红脖子粗,一句不顺着就生气。
谁请不是一样?
反正有吃有喝就行。
胖子就劝:“超哥,既然四位大哥这么热情,那就让他们先请吧。你以后再请,也不差这一两天。”
“给他们一个面子,毕竟你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得先让他们答谢。你再推,人家脸都挂不住了。”
大黑脸也道:“超哥,胖子说得对。你们再这么争下去,就不是谢恩人了,我看都要打起来了。”
“为了请客大打出手,传出去让人笑话。让他们先请,你以后再请,哪天请不是请?”
扁头赶紧接话:“超哥,他们俩说得对。今天就我们请,你就往后排。请客不怕晚,今天给我们一个机会。”
马超看他们一个个较真得不行,只好点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先谢四位老哥这么客气,这份情我记下了。”
马超本想着随便找个地方吃一口就行,扁头不干,非要去富华饭店,说这是青阳港最体面的馆子,还提前订了个包厢。
来的人可真不少。
四大闲人,刘三三个,马超,再加上巩小北、林叶红、陈晓娟、徐慧芳,还有丽丽、圆圆带着七八个姐妹,男男女女一下坐了满满两桌。
幸亏富华饭店有个大包厢,里头摆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四大闲人是真舍得,两张桌子点得满满当当,荤的素的堆了一层又一层,白酒上的是洋河大曲。
那年头的洋河大曲,有三个款式。
最经典的是美女瓶,蓝瓶的那种,瓶身上印着个美人。
还有一种是八角瓶,瓶身八个棱。
这两样在江苏本地的供销社、烟酒商店都能买到,算是当年拿得出手的名酒。
美女瓶五十五度,一瓶十四到十八块。
八角瓶四十八度,贵一些,三十二到三十五块。
还有一种优质洋河大曲,简装的长脖子瓶,八到十块,便宜些。
扁头拿的是美女瓶,五十五度,供销社买的,十六块一瓶。
在那年月,这酒金贵,是招待要紧客人才舍得上桌的。
一瓶十六块,顶得上一个普通厂工人三四天的工钱,就是化肥厂的工人也得一天的工资。
扁头把瓶盖一拧开,那股酒香就蹿出来了,一桌人都伸鼻子吸气。
他一边倒酒一边说:“超哥,今天咱们不醉不归,谁也别拦着。”
马超点点头,把酒盅往前一推:“扁头哥,行。你今天这么客气,大伙儿就放开喝。”
“反正明后几天我不摆摊卖毛鸡蛋了,我让刘三三个就甩开膀子喝,别跟我客气。”
这话一出,满桌子人都愣住了,连正在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包间里一下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