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未曾辨清面容,只当是乱世截财、拦路夺宝的江湖匪类。
他压下心头慌乱,强忍伤势,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奔逃的疲惫与几分恳切,拱手沉声道:“诸位江湖朋友,在下落魄逃难之人,身上无半分金银钱财、贵重宝物。今日只求诸位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他日我若能苟活于世,必携厚礼登门,百倍答谢今日放行之恩!”
话音诚恳,姿态放低,是绝境之下唯一的退让。
石猛当即仰天怒笑一声,笑声粗犷凛冽,震得山谷风声骤停!
他猛地一拍刀鞘,纵身下马,大步踏出,双目通红,死死盯住马背上的萧寒冰,厉声暴喝:“高抬贵手?百倍答谢?萧寒冰!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今日拦你去路的,不是求财的匪类,是来取你狗命、讨还血债的人!”
“江陵苏家满门冤魂,今日,便要你一一偿还!”
萧寒冰浑身一震,骤然抬眼,瞳孔剧烈收缩,顺着石猛的目光望去,终于看清了人群中央那道素白身影。
那张清冷的面容,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骨。
是苏红雪!
他眼中瞬间掠过震惊!
他喉间发紧,气血翻涌,强压下伤势带来的眩晕,一字一顿,嗓音干涩沙哑:“苏红雪……竟然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苏红雪立在马上,看着眼前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萧寒冰,看着这位昔日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萧家少将军,如今沦为丧家之犬,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冰冷的恨意。
她红唇轻启,字字如冰:“萧寒冰,血海深仇,我日夜不敢忘,当年我苏家满门无辜遭屠,父兄惨死、族人尽亡,你萧家高居王府、坐拥荣光,可曾想过,你们也有今日覆灭流离、无路可逃的下场?”
萧寒冰面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无尽悔恨涌上心头,声音低沉苦涩,带着彻骨悲凉:“早知今日……当年我便该亲手斩草除根,不该留你一丝活路!”
这句迟来的悔语,不是悔于屠苏惨案,而是悔于当年一念之差,未斩尽杀绝,以致今日落得被仇家堵截、断他生路的绝境。
“太晚了。”
苏红雪轻声吐出三字!
无尽恨意冲破所有桎梏,白衣骤然掠起!
她踏马凌空,身姿轻盈却携雷霆杀意,整个人化作一道雪白流光,凌空直扑马背上的萧寒冰!
一道璀璨凛冽的雪白剑弧骤然划破暗沉峡谷!
剑光如雪,快得不可思议,唯有一道寒芒乍现,直劈萧寒冰脖颈要害!
此刻的萧寒冰,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日血战负伤、昼夜奔逃不休、体力彻底耗尽、伤势缠绵剧痛,却再也无力抵挡这全力一击。
他勉强抬枪格挡,长枪堪堪抬起半寸,剑气已然近身!
铮的一声轻响,枪刃未及相抗,磅礴剑气便轰然扫至!
噗——
一道热血从萧寒冰脖颈下狂喷而出,染红胸前衣襟。
他整个人如断弦之箭,重重从黑马背上摔落!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山道上,长枪脱手滚落,整个人瘫倒在地,四肢无力抽搐,再无半分起身之力。
苏红雪稳稳落地,雪花剑剑尖垂地,微微震颤。
她站在萧寒冰身前,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双目涣散的仇人。
泪水瞬间决堤,顺着清冷的脸颊滚滚坠落,落在草地上。
她俯身盯着萧寒冰,声嘶力竭,泣声回荡山谷:“爹!娘!兄长!女儿今日……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凄厉的哭声听得众人无不默然。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细软、懵懂轻柔的婴儿啼哭,骤然从萧寒冰染血的怀中轻轻传出。
咿呀——
清脆稚嫩的哭声,微弱却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寒冰的衣襟深处。
只见他临死最后一刻,依旧用尽残余气力,死死护住胸口。那片被热血浸透的衣襟里,小小襁褓层层包裹,一个女婴安然窝在其中。
常承万眼神骤然一冷,上前一步,手中短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乍现,语气坚决狠厉,不带半分迟疑:“此乃萧家余孽!斩草必除根,方无后患!今日不除,他日长大知晓身世,必寻我等报仇,留之必是无穷祸患!”
话音落下,他便要提剑上前,斩杀幼婴。
“慢着!”
一道清冷坚决的呵斥骤然响起。
苏红雪猛地侧身一步,硬生生挡在常承万身前,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她泪痕未干,眼底恨意未消,可望着那襁褓中懵懂啼哭、一无所知的小小婴孩,心中坚硬如铁的杀念,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父辈之仇,岂能迁罪襁褓孩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字字铿锵:“萧家有罪,萧青山有罪,萧寒冰有罪,可孩子没有错!”
“稚子无辜,恩怨不及婴孩。血海深仇我已报,苏家冤屈已得雪,这孩子,我要留下。”
常承万皱眉沉声劝阻:“红雪姑娘!江湖恩怨最忌心慈手软!养虎必为患,留着萧家血脉,日后必定追悔莫及!”
“后果我一力承担。”苏红雪语气决绝,不容置喙。
秦越风望着那啼哭不止的女婴,又看向泪痕满面、执念释然的苏红雪,微微抬手,拦住了欲再劝阻的常承万,轻声道:“罢了。天道有常,善恶有报,恩怨止于父辈,不殃孩童。既然红雪执意,便依她。”
石猛虽心有不甘,却素来敬重秦越风与苏红雪,见状也只能收了杀意,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苏红雪缓缓俯身,小心翼翼、轻柔地从萧寒冰冰冷的怀中,抱出那层层包裹的襁褓。
入手温软,小小婴孩依偎在她怀中,啼哭渐渐微弱,小小的眉眼轻轻蹙着,粉嫩小手微微晃动,懵懂又可爱。
感受着怀中柔软鲜活的小生命,苏红雪心中积压的戾气与冰冷,悄然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复杂与柔软。
就在众人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
轰隆——轰隆——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惊雷一般,从峡谷来路的山道尽头滚滚而来!
声音厚重密集,绝非零散逃兵,而是千军万马踏地而行,铁甲相撞、马蹄轰鸣,裹挟着一股杀伐凛冽的肃杀之气,顺着山谷风道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山间所有风声。
秦越风神色骤然一变,温润的眉眼瞬间凝起寒霜,沉声道:“不好!是朝廷铁骑!”
常承万脸色剧变,瞬间转头望向来路,锐利的眼眸紧紧锁定山道尽头,低喝一声:“是司马燕的追兵!江陵城破,他定是率军四处搜捕萧家余孽,一路追到了大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