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顾拾回到拾遗堂。
门,还开着。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排旧货架,看着柜台,看着墙上的月票。
以前,他看这间屋子,觉得是店。
今天,他看这间屋子,觉得,是家。
他走进去,把包放下,先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
他端着茶,在屋里走了一圈。
旧货架上,每一件东西,他都记得来历。
那只瓷碗,老太太的。那座座钟,老先生的。那本药方,老大夫的。
他记得它们。它们,也记得他。
“家,”他说,“是有人,等你回去。”
“它们,”他说,“等我回去。”
他把茶喝完,洗了碗,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坐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净字账的下半卷,涂仲年抄的那卷。
他在最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拾。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记名者,记己。”他说。
“机器,记着名字。”他说,“我,也得,记着自己。”
他放下笔,想了想,又在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字:
“收旧货的。听得见,死人遗言。渡遗,三十七件。”
他数了数,又添:“清道夫,遗渡十。待渡,一。”
他放下笔,看着那一页。
“十一个清道夫,”他说,“渡了十个。”
“还剩,我自己。”
“我的遗,”他说,“是,欠自己一个家。”
“家,”他说,“我找到了。”
“那,我的遗,”他说,“是不是,渡了?”
“拾遗堂,”他说,“是店。”
“店,”他说,“也是家。”
“我妈,”他说,“有人替我守着了。”
“涂山,”他说,“有人替我守着了。”
“宋栀,”他说,“替我看着门。”
“郝清,”他说,“替我看着火。”
“白处长,”他说,“替我,记着规矩。”
“老周,”他说,“认得回家的路。”
“我,”他说,“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滴答滴答。
没有声音。
他睁开眼,说:“没渡。”
“还差什么?”他问自己。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把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是他爹,临终前写的。纸黄了,字迹却清楚。
“小拾:
爹走了。拾遗堂,交给你。
你妈,在机器里。爹守了她一辈子。你,接着守。
守到,你能渡遗了。守到,你记着自己是谁了。
爹这辈子,收旧货,收了你妈,收了你。爹,值了。
你,也值。”
顾拾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爹,”他说,“你说,我值。”
“可我,”他说,“一直不知道,我自己,值什么。”
“我收了一辈子旧货。”他说,“我知道,每样东西,值什么。”
“瓷碗,值个念想。”他说,“座钟,值个时间。藤椅,值个归处。”
“可我自己,”他说,“值什么?”
他坐在柜台后面,问自己。
问不出来。
下午,宋栀来了。
她进门,看见他在柜台后面发呆,说:“顾拾,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顾拾说,“我的遗,怎么渡。”
“你的遗?”宋栀坐下,“你的遗,是什么?”
“欠自己一个家。”顾拾说。
“家?”宋栀说,“你不是,有拾遗堂吗?”
“拾遗堂,”顾拾说,“是店。”
“店,”宋栀说,“也是家。”
“你在这儿,过了这么多年。”她说,“你妈,也在这儿,过了那么多年。”
“家,”她说,“不是房子。”
“家,”她说,“是,有人。”
“有人?”顾拾说。
“有人,”宋栀说,“等你回来。”
“有人,”她说,“跟你说话。”
“有人,”她说,“跟你,过日子。”
顾拾看着她,说:“那你,算吗?”
宋栀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我,算同事。”
“同事,”她说,“也算,有人。”
顾拾笑了。
“那,”他说,“我,算,有人了。”
宋栀看着他,也笑了。
“顾拾,”她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是吗?”顾拾说,“那,我多笑笑。”
宋栀站起来:“行了。我,来,是跟你说正事。”
“佟管事,”她说,“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佟管事,姓佟,叫佟德全。”宋栀说,“1985年,进清道班。1990年,升管事。”
“他清过的人,”她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八十个,”顾拾说,“都处置了?”
“都处置了。”宋栀说,“档案上,都是‘干净’。”
“可,”她说,“他处置的人里,有七个,后来,又疯了。”
“七个,”顾拾说,“都是谁?”
“都在名册上。”宋栀说,“你要不要,对对?”
顾拾拿出名册,翻到佟德全清过的那几页,一个一个对。
七个名字,都在名册上。处置方式,都写着“干净”。
“刘二喜,”顾拾说,“是第八个。”
“第八个,”他说,“我渡了。”
“还有七个,”他说,“得渡。”
“七个,”宋栀说,“都在,疗养院二科。”
“都在?”顾拾说。
“都在。”宋栀说,“我查了,他们,都住在,二科。”
“那,”顾拾说,“我去渡。”
“你一个人,”宋栀说,“渡得了七个?”
“一个一个来。”顾拾说,“渡一个,少一个。”
“可,”他说,“我,得先,渡自己。”
“为什么?”宋栀问。
“因为,”顾拾说,“记名者,记己。”
“我连自己,都没渡。”他说,“我,怎么渡,别人?”
宋栀看着他,说:“顾拾,你,怎么渡自己?”
顾拾想了想:“我,欠自己一个家。”
“家,”他说,“我,找到了。”
“可,”他说,“我的遗,还没渡。”
“为什么?”
“因为,”顾拾说,“我还,没替自己,收尾。”
“收尾,”宋栀说,“是什么?”
顾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给我起名,顾拾。”
“拾,”他说,“是拾遗的拾。”
“我爹,”他说,“想让我,拾起这个行当。”
“我拾起来了。”他说,“可,我还,没拾起,我自己。”
“我自己,”他说,“是谁?”
宋栀看着他:“你,是顾拾。”
“收旧货的顾拾。”她说,“听得见遗言的顾拾。渡了那么多遗的顾拾。”
“你,”她说,“是,好人。”
顾拾看着她,说:“好人?”
“好人。”宋栀说,“你,比谁都,干净。”
顾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宋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宋栀,”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顾拾说,“看着我。”
“看着我,”他说,“说我是好人。”
宋栀笑了:“那,我天天,看着你。”
顾拾也笑了。
晚上,宋栀走了以后,顾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
“顾拾。”他念着。
“收旧货的。听得见遗言。渡遗三十七件。”
他看了一会儿,说:“我,是谁?”
“我是,顾拾。”
“我爹的儿子。我妈的儿子。清道夫。”
“我,”他说,“是,替人收尾的。”
“我,”他说,“也是,有人记着的。”
他伸手,搭上账本。
指尖,温的。
“我的遗,”他说,“是,欠自己一个家。”
“家,”他说,“我找到了。”
“那,”他说,“我的遗,是不是,渡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遗物里来的。不是从机器里来的。
是从,账本里,他自己的名字上,浮上来的。
一个声音,说:“渡了。”
他睁开眼,看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可他觉得,那个名字,亮了。
像一盏灯。
“我的遗,”他说,“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拾遗堂的门。
夜里的风,吹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
“爹,”他心里说,“我的遗,渡了。”
“我,找到家了。”
“我,”他说,“拾起自己了。”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账本上,自己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字:
“渡。遗:归家。腊月二十九,渡。”
他放下笔,合上账本。
“十一个清道夫,”他说,“遗,渡齐了。”
窗外,星星,很亮。
屋里,灯,亮着。
他,坐在家里。
这一夜,他没有关灯。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第一页,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页,是他爹的字:“收旧货的,听遗。遗者,遗言也。”
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的字:“顾拾。渡。遗:归家。”
他合上账本,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最值的东西。
“爹,”他说,“你教我的,我都记着。”
“听遗,渡遗,记名。”他说,“一样,没落。”
“你的遗,”他说,“渡了。”
“我的遗,”他说,“也渡了。”
“这台账,”他说,“我接着记。”
他放下账本,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着屋顶。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这是我,”他说,“活着的声音。”
“我,”他说,“活着。”
“拾遗堂,”他说,“有人。”
他闭上眼睛,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