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庸蹲到石前,跟那只独目平视,刚开口,就被悟空抢了白。
"又来了一个。"独目斜过来,金瞳里没什么热乎气,金毛打结的脑袋往石头上一靠,"别问,先把我这五百年的账给你算算:压在这儿,戏份没了,片酬没有,盒饭不给,下雨天连个檐子都没有,旁边这只蚂蚁五百年都没给我送过一筐桃。你们外头的人来一趟,要么问我怎么出去,要么说我当年大闹天宫是活该,问完拍拍屁股就走,没一个问过我老孙这戏唱得憋屈不憋屈。"
他一口气倒出这一长串,黄牙露着,活像个被雪藏了多年的老武行,见了新人就先把一肚子委屈往外倒。周知庸没打断,也没急着说来意,只蹲在那儿听,听到"片酬"两个字,还顺着接了一句:"五百年没片酬,那是够憋屈。"
悟空没料到这凡人不劝也不驳,反倒点头认了他的憋屈,独眼一亮,话头便更松了:"可不是嘛!当年台上,我老孙一个筋斗翻出去,台下那叫好声,能把台子掀了;如今倒好,压在石头底下,连个龙套都轮不上我。你们说我老实趴着别闹事,可老实趴着,谁记得我?我在这儿数云,数到第七百一十三朵,又数回第三朵,日子就这么一朵一朵数过去,数得我都快忘了自己会打架了。"
说到会打架,他独目忽然一抬,上下重新打量周知庸,方才那副哭丧的老武行模样收了三分,多了几分打量:"你跟他们不一样。旁人来,要么怕我,要么哄我,你不哭也不哄,蹲这儿跟我聊云。说吧,你到底图什么?别是又是哪个仙长派来,想哄我趴着别动的。"
周知庸这才不绕,先不图规则,也不图来历,只平平道:"我不哄你趴着,也不逼你出去。我来,是想替你把当年那几场被人写歪的打戏,重新写清楚——你不是滥杀背锅的武行,你当年怎么打的、为什么打,让本子上记一笔公道。至于你说的片酬、戏份,我一个凡人给不了你神通,可我能让你这五百年的憋屈,不再白压着。"
悟空听完,独眼眯起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没立刻应,也没再打岔。石头底下压了五百年,头一回有个人不求他办事、不打他旗号,只坐下来,先听他把一肚子"没片酬、没戏份、没盒饭"的牢骚说完。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也不知是嘟囔还是认可,独眼里那点将信将疑,松动了些,这才慢吞吞问:"你一个凡人,凭什么替我写?"
阿螺在背阴处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瞧着这一来一回,见先生没被猴呛回去,悄悄把心放回肚子里。石头上的金毛被风掀起一绺,悟空没再扭头数云,而是把那只独目正正对着蹲在眼前的凡人,第一回合的试探,到这儿才算真正开场。
(第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