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的零花钱是一天五块
陈响四岁半,家里的实际户主。
她给爸爸定的零花钱是一天五块,表现好加两块。
标准来自一部动画片。动画片里的爸爸一天五块,买报纸,买咖啡,偶尔给女儿买一支冰淇淋,活得挺好。陈响看过十一遍,确认过。
陈默没有异议。
今天的通告是"父亲,背影,无台词",日结一百八,中午管盒饭。房租八百一个月,溶豆二十六块八一罐能吃四天,幼儿园下个月交伙食费。他算过,五块是个合理的数字。
六点四十,通告群弹出消息。
【临江特约·日结】今日民国戏,需父亲一名,背影,无台词,三十五岁上下,方脸优先。日结一百八,管盒饭,自备黑布鞋。收到请回复。
陈默十七秒回"收到",排第九。
前八个今天有戏。第九个也有。第三十个没有。
他起床的时候女儿已经坐在小板凳上了,面前摊着月饼盒。盒子是铁的,去年中秋剧组发的,盖子上印着嫦娥,嫦娥的脸被磨掉了一半。盒里是硬币,还有她自己画的记账纸。
冰箱上贴着制度。蜡笔写的,六条。
一、一天五块。 二、表现好加两块。 三、迟到扣一块。 四、忘记接我扣两块。 五、说不出来话扣一块。 六、(一个叉)
第六条问过。她说这条保密。
"爸爸。"陈响把盒子推过来,"今天早上你扣了一块。"
"为什么。"
"我问你今天演什么,你说背影。我问你背影是什么,你没说。"
陈默系鞋带。鞋带断过一次,接了个结,结在左脚。
"第五条。"她说。
他从盒里拿出一块钱,放在她手心。她攥住,放进另一个小格。那个小格是罚款专用,里面已经有十一块。
"你今天演背影,"她说,"背影是不是就是后脑勺。"
"是。"
"爷爷演了三十年后脑勺。"
"是。"
"那你今天演爷爷。"
陈默把黑布鞋装进袋子。女儿在记账纸上画了五个圈,一个圈一块钱。她划掉一个,剩四个。
片场在影视城 B 区,民国街,青砖,假的。
导演要"疲惫一点"。
陈默站在巷口,背对镜头,肩往下沉了两分,右腿吃力,左腿虚着——他左膝有旧伤,武行摔的,正好用得上。他把重心压到左膝,背影就塌下去一点,像一个人扛了很久,今天不想扛了,但还得站在这儿。
一条过。
导演说,陈老师这个背影有故事。
陈默说,谢谢导演。
中午领盒饭,排队,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他吃完,去买了瓶水,两块。剩两块。
下午三点收工,签单,领钱,一百八,现金,五张二十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的。管财务的小姑娘数错了,多给一张十块,他退回去。小姑娘说谢谢陈老师。他说没事。
四点二十,他站在市实验幼儿园门口。
四点二十五,中三班放学。
四点二十六,陈响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是她今天画的东西,她没给他看,直接塞进书包。
"你今天杀青了吗。"
"杀了。"
"那你现在进组了。"
"嗯。"
门口小卖部的溶豆摆在最外面一层,十二块一罐,黄色盖子,罐身上有个卡通长颈鹿。陈响站在罐子前面,不说话,也不指。她只是站着。这是她的规矩,想要什么就站在什么前面,站够了大人才会懂。
陈默口袋里剩两块。
他蹲下来,说今天先不买。
陈响看了他三秒,转身走到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把月饼盒打开了。她今天把盒子带来了,装在书包里,盒子比书包大,露出一半。
"我爸爸一天五块。"她说。
声音不大,但门口安静了一下。
"是我给的。"她说,"今天他花超了。"
围观的有六个家长,两个奶奶,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小卖部老板从窗口探出头。
陈响从盒里数出十块钱,一张一张摆在台阶上,摆成一排。她数得很慢,数到七的时候忘了,重来。
"我预支。"她说,"明天的。"
老板笑了,说小朋友你还会预支啊。
陈响没笑。她从书包里拿出蜡笔和一张纸,趴在台阶上写欠条。她不会写字,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十二个点。点完,用红蜡笔在自己大拇指上涂了一遍,按在纸角上。
红手印。
"这是签名。"她说,"我妈就是这么签的。"
老板不笑了,老板说好好好,把溶豆拿下来,说不用不用,明天再说。
陈响说不行,概不赊账。
她把十块钱推过去。老板收了。
旁边一个奶奶说,哎哟这孩子真懂事。另一个家长说,人家这是财商教育,现在都这么教。第三个说,我们家那个只知道要,不给就躺地上。
应之南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她抱着一摞手工材料,材料最上面那盒掉了一次,她蹲下去捡,捡完站直,正好听见"财商教育"四个字。
她走过来,很认真地看着陈默。
"陈爸爸,"她说,"这个做得真好。代币制,延迟满足,还让孩子参与记账——这是我们在课上讲的家庭代币经济,很多家长做不到这么完整。"
陈默站直了。他手里拿着那罐溶豆,黄色盖子,长颈鹿。
"收到。"他说。
陈响抬头。
"这条不行,重来。"
陈默看着她。
"你应该说,谢谢老师。"
"谢谢老师。"
陈响点头,从盒里拿出两块钱,放进他手心。
"表现好,加两块。"
应老师在旁边笑,说你们家真有意思。王阿姨拎着垃圾桶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溶豆罐,说溶豆吃多了不吃饭,家长自己掂量。没人接话。应老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陈默把两块钱捏在手里。他今天净收入六块,支出十四块。
女儿在记账纸上画了一个特别大的圈。
"这个是什么。"
"十二。"她说,"十二个圈画不下。"
晚上他煮了面,放了一个鸡蛋,鸡蛋给女儿。
女儿吃完,把碗端到水池,够不着,放在地上,说等会儿她洗。她说等会儿的时候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等会儿洗。
八点半收工。她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说明天要早起,明天有手工课,要带一个空月饼盒。
家里只有一个月饼盒。
陈默说他知道。
她睡着了。
陈默坐在小板凳上,把今天的一百八摊在桌上,数出十二块,放进月饼盒。硬币碰铁,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住。
盒底压着一张纸。A4,对折过,展开是六个格子,铅笔画的边,画得很直,用了尺子。
六个格子都是空的。
蜡笔放在纸旁边,笔尖朝着他这边。
他拿起蜡笔。
今天他一条过。导演说这个背影有故事。
他把笔尖放在第一个格子上方,停了一会儿,纸没有动。
他把蜡笔放回去,笔尖朝着床那边。
然后他把十二块钱压在纸上,压平了折痕。
【中三班·阳光家园】
应老师:今天离园时看到一幕特别温暖的家庭教育场景,分享给大家[太阳]陈响小朋友和爸爸之间有一套完整的"零花钱制度",孩子参与记账、参与规则制定,爸爸严格遵守。这是非常高质量的亲子互动。
苏太妈妈:[鼓掌][鼓掌] 陆豆豆妈妈:向陈爸爸学习! 朵朵妈:向陈爸爸学习! 一诺爸:向陈爸爸学习! 苏太妈妈:请问陈爸爸,五块这个额度是怎么定的呀,有科学依据吗 陈默:收到。 苏太妈妈:…… 应老师:陈爸爸可能是说明天私信您[微笑] 陈默:收到。 朵朵妈:我们家今晚也开始! 一诺爸:我们家五块是不是有点多 陆豆豆妈妈:我们家没有零花钱,我们家有点数 应老师:[微笑]大家理性参考,每个家庭情况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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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三班观察日志·第 3 条】
今天观察到一例自发形成的家庭代币制(token economy)。
执行者是 37 号小朋友,四岁半。被执行者是她父亲。
制度共六条,第五条为"说不出来话扣一块"。我在教育学文献里没有检索到对应条目。它不属于任何一套行为矫正方案,它是她自己发明的。
值得注意的是,罚款由被执行者本人当场缴纳,无异议,无申辩。这在成人契约中极为罕见。
另:37 号小朋友在离园时问我,老师,你爸爸一天有多少钱。
我说老师有爸爸。
我没答上来。我今年二十九岁,我不知道我爸一天有多少钱。
备注:明天手工课需要空月饼盒一个。请家长准备。
今天孩子们玩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