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职业日:我爸说他演过八十七个爸爸
书名:《导演,我爸又忘词了》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073字 发布时间:2026-11-17

# 第二章 职业日:我爸说他演过八十七个爸爸

职业日那天,黑板上贴了二十六张职业卡。

陈响那张写着两个字:爸爸。

应之南蹲下来问她,是不是没写完,爸爸是做什么的呀。

陈响说写完了。

"这就是他的工作。"

---

通知是上周五发的,A4纸,家长人手一张,标题是《中三班"我的爸爸妈妈真厉害"职业体验日活动方案》。陈默看了三遍,看到"请家长准备5分钟职业介绍,可携带工作道具",就把纸放在桌上,去洗碗了。

第二天陈响把纸拿过来,指着"工作道具"四个字。她不认识这四个字,她认得那个"5"。

"要带工作的东西。"

"带什么。"

"你上班用的。"

陈默上班用的东西是一双黑布鞋,一个保温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装换下来的衣服,因为有时候要躺在地上,有时候要吐血。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通告单。前天的,皱得厉害,背面蹭了油。上面印着剧组名字、集合时间、集合地点、服装要求、联系人电话,最下面一行小字:本报酬当日结清,签收即视为无异议。

他还找出一页剧本。复印的,A4,第37场,角色栏印着"父亲"。那场戏是父亲在火车站送孩子走,台词不长,他一条过。原件早还给统筹了,复印件是他自己留的,留着是因为那天导演说了句"这条可以拿去当教学示范"。

他把这两张纸对折,塞进袋子。

陈响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不行。

"这个不是工作的东西。"

"这就是。"

"这个是纸。"她说,"你上班的时候拿的是那个,啪的那个。"

打板器。

"那是场记的。"陈默说,"不能拿。"

"为什么。"

"不是我的。"

陈响不说话了。她把月饼盒打开,数了一遍里面的钱,又合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说那你带纸吧。

她自己去拿了一张纸,趴在桌上画。画的是工作证,一个方框,方框里一个小人,小人旁边一个更小的。她画完,用红蜡笔在角上涂了个圈,说这是章。

"你挂着。"

"挂哪儿。"

"脖子。"

家里没有挂绳。她翻出一根鞋带,是那双断过一次的黑布鞋上换下来的旧鞋带,一头打了个死结。她把纸的两个角戳了洞,穿过去,套在陈默脖子上。

纸太大,垂到肚子。

---

职业日九点开始。

陈默八点五十到的,教室后面已经站了七八个家长,都拿着手机。朵朵妈穿护士服来的,刚下夜班,眼睛底下两块青,手里拎着听诊器。一诺爸带了安全帽,还有一截钢丝绳,绳子头用胶布缠了,怕扎手。还有个爸爸开蛋糕店,带了一整个裱花袋和一碗打发好的奶油,进门就被围了。

王阿姨在门口摆桌子,看见陈默脖子上那张纸,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桌子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陈响过来检查了一遍他的工作证,把歪的扶正。

"你排第几。"

"第七。"

"第七是最后吗。"

"不是,后面还有。"

她去找应老师,回来的时候说改成最后了。

"为什么改最后。"

"最后的人走得最晚。"

应之南在那边喊,说陈响小朋友给你爸爸争取了压轴。有个家长笑了一声。

前面几个家长讲得都挺顺。朵朵妈把听诊器给小孩轮流听心跳,队伍排到门口,有个小孩听完说里面有鼓。一诺爸讲电梯为什么会掉下去、为什么不会掉下去,讲到钢丝绳的时候全班"哇"了一声,那声"哇"是真的,陈默听得出来,他在片场听过很多次群众演员的"哇",真假不一样。

蛋糕店爸爸最省事,一人挤一朵奶油花在手背上,全班舔了十分钟。

陆豆豆妈妈讲的是投资。她带了PPT,十二页,投在一体机上,第三页有个饼图。她讲到"资产配置"的时候,前排一个小孩举手,说阿姨我想上厕所。

陈响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她今天穿的是园服,白的那件,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

轮到陈默的时候,已经十点二十了。小孩开始坐不住,后排两个在互相踢鞋。

---

他站到黑板前面,脖子上挂着那张纸。

"各位老师,各位小朋友,早上好。"

声音出来他自己听见了,太大。这是群戏的习惯,现场收音,五十个人的场子,说话得让最后一排听见。他往下压了压。

"我叫陈默,我是陈响的爸爸。我的职业是演员。"

没人反应。

后排有个小孩说,演员是什么。

"就是……"他停了一下,"演别人。"

"演谁。"

"演爸爸。"

前排一个男孩说,你演爸爸?

"对。"

"演谁的爸爸。"

陈默想说演电视里的,但他知道这么讲这些孩子听不懂。他换了个说法。

"电视里的小孩,我演他们的爸爸。"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豆豆举手了,他举手是站起来的,整条胳膊举得笔直。

"你演过几个。"

陈默知道这个数字。他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从第一个开始记的,那年他二十四,演一个抱着孩子跑的父亲,孩子是个道具娃娃,塑料的,包在被子里,导演说抱紧点,别像抱个西瓜。

"八十七个。"

---

后面就乱了。

先是那个穿蓝衣服的男孩说,八十七是多少。旁边一个女孩说一百减去十三。男孩说不对。女孩说对的。两个人开始吵。

朵朵说,你有八十七个小孩?

陈默说不是,是演的。

朵朵说,那你抱过八十七个小孩?

陈默说,是。

一诺说,我爸爸只抱过我。

这句话说完,后排一个小孩哭了。不是那种嚎,是先瘪嘴,瘪了三秒才出声。王阿姨过去抱,小孩推开她,说要妈妈。他妈妈就在教室后面站着,举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场面有点收不住。三四个小孩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

有个家长在后面小声说,哦,群演啊。

另一个说,那也不容易,横店那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

第一个说,我知道,我表弟干过,后来送外卖去了。

苏太从前排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两个人不说了。

应之南拍了几下手,说小朋友们坐好,陈爸爸还没讲完呢。

陈响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没举手,直接站起来,转过去面对全班。

"他是我的爸爸。"她说。

陆豆豆说,我知道啊。

"那八十六个是别人的。"陈响说,"那些是工作。"

朵朵问,工作是什么。

陈响想了两秒。

"工作就是,演完了就回家。"

那个哭的小孩还在抽。他妈妈到底还是过来了,蹲在椅子边上给他擦鼻涕。

陈默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那页复印件。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孩的脸,红的,鼻子上挂着一道。

他开口了。

"不哭了。"

三个字。

声音不大,比刚才小一半,往下沉,尾音收得很短,中间那口气是从胸口出来的,不是嗓子。这是第81个角色,一场防空洞的戏,父亲抱着女儿,外面在炸,父亲不能让孩子听出来外面在炸。那场戏他拍了十一条,导演要的就是这个声音——不能温柔,温柔是假的,要"稳",稳到孩子相信外面什么事都没有。

第十一条过了。导演说,陈老师这个声音,值三千块一天。

那天日结三百。

教室里一下就静了。

哭的那个小孩不抽了,打了个嗝。后排踢鞋的两个把脚收回去了。连教室后面举手机的家长都放下来一点。

应之南后来在本子上写,她当时后颈起了一层疙瘩,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陈默把那页复印件放下,说,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有家长鼓掌。掌声起来了,还挺响。

陈响没鼓。

她仰着头看他,看了大概三秒。

"这个我听过。"她说。

陈默低头。

"在电视里。"陈响说,"你对那个姐姐说的。"

---

十点四十,活动结束,家长陆续走。蛋糕店爸爸被围着问地址,说在城南菜场旁边,明天开业打折。朵朵妈赶回去补觉,听诊器忘在桌上,王阿姨追出去还给她。

陈响去厕所了。

应之南拿着一张表过来,是《家长职业信息登记表》,全班的都填了,就剩陈响那一行空着。

"陈爸爸,今天特别感谢您。"她把表放在桌上,"孩子反应特别好,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全班都安静了,我带班三年没见过。"

陈默说应该的。

"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把这个表补一下,园里要存档,做家庭资源库,以后有主题活动可以请家长来。"

"好。"

她递了支笔。

表上一共几栏:幼儿姓名、家长姓名、与幼儿关系、工作单位、职务、职业类别、可提供的资源。

陈默填了姓名,填了关系。工作单位那栏他停了一下,写了"临江影视城"。职务写"演员"。

职业类别是个下拉框,打印出来的,后面列了选项:公务员/事业单位、企业职员、个体经营、自由职业、医护、教育、军警、其他。

他看了一遍,没有演员。

自由职业算吗。他签的是日结,没有合同,没有社保,通告群里有戏就去,没戏就在家。上个月他一共接了九天。

他在"自由职业"后面画了个勾,想了想,又划掉。

应之南在旁边看着,说要不先空着,我帮您问问。

陈默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她把表拿起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其实我一直想问——"

厕所那边有脚步声,陈响跑出来了,手上还有水,往裤子上擦。

"爸爸。"

陈默转过去。

应之南把话咽回去了,把表折了一下,夹进本子。

---

回家路上要过一条马路,路口有个卖气球的,今天没来。

陈响走在他左边,走了半条街,突然说,八十七个。

"嗯。"

"我数过。"

"你数什么。"

"你手机里的。"她说,"上次你睡觉,我数的。你那个上面有很多字,我不认识,但是有数字。最后一个是八十七。"

陈默没说话。

那个备忘录他确实没锁屏过。他记那个是为了自己算钱——哪个角色多少钱,哪天结的,有没有拖欠。去年有个剧组欠了他四百二,欠到现在。

"八十七个里面,"陈响说,"没有我。"

路口红灯,还有二十几秒。旁边一个外卖员把车支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手机。

陈默说,你是我的小孩,不用演。

陈响抬头看了他一下。

"那你演一个。"

绿灯了。人流往前走,陈默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他回去牵她,她把手给他了,手心是汗。

走到对面她才说,我不是让你现在演。

"那是什么时候。"

"我还没画好。"

---

晚上她洗完澡,趴在桌上画。

陈默在洗碗。水声很大,热水器有点问题,一开就嗡嗡响,房东说了三次要修,没修。

他听见她在数数。

一、二、三……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乱了,重来。

他关了水,擦手,走过去。

那张纸上全是圈。画了大半页,一行一行,圈的大小不一样,前面几个还圆,后面越画越扁,最后挤成一团。她用的是那支蓝蜡笔,快用完了,笔尖秃的。

"这是八十七个。"她说。

陈默数了一下,六十三个。

他没说。

陈响在最下面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画得很慢,画完还沿着边描了一遍,描粗了。

圈里是空的。

"这个是谁。"陈默问。

"不知道。"她说,"还没演。"

她把纸对折,塞进月饼盒,压在钱底下。盒子合不上,翘着一条缝。她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就找了本书压在上面。

是那本《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应老师上周发的家长读本,塑封都没拆。

陈默把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

她在床上又数了一遍。

数到八十八,停了一下,从一开始重来。

---

**【中三班·阳光家园】**

> 应老师:今天上午的职业日圆满结束[太阳]感谢七位家长走进课堂!照片已上传相册,请家长自行保存。特别感谢陈响爸爸,孩子们印象非常深刻[鼓掌]
>
> 朵朵妈:向陈爸爸学习!
> 一诺爸:向陈爸爸学习!
> 朵朵妈:说实话我女儿回家路上一直说八十七个爸爸,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捂脸]
> 一诺爸:我家那个问我,爸爸你会不会去演别人的爸爸
> 苏太妈妈:@全体成员 职业日照片仅限群内交流,请勿转发至其他平台,涉及未成年人肖像。
> 苏太妈妈:收到请回复。
> 朵朵妈:收到
> 一诺爸:收到
> 陆豆豆妈妈:收到
> (中间省略二十六条"收到")
> 陈默:收到
> 苏太妈妈:陈爸爸[微笑]您方便的话,能不能私发我一下您的作品链接?我们家老人好像看过您。
> 陈默:好的。
> 陈默:[链接]
> 陈默:第9集,18分40秒,左边第二个。
> 苏太妈妈:……
> 苏太妈妈:这是背影呀。
> 陈默:是的。
> 朵朵妈:我搜了一下,陈老师作品真的好多,我数了数,光爹就演了一整页[强]
> 一诺爸:那这算不算国家一级演员
> 朵朵妈:应该不算吧
> 一诺爸:那算几级
> 应老师:[微笑]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记得带空月饼盒。
> 陆豆豆妈妈:老师,月饼盒是要几个
> 应老师:一个。
> 陆豆豆妈妈:好的,我们家买了六盒,我把月饼都倒出来了。
> 应老师:……

---

**【中三班观察日志·第 6 条】**

> 职业日。到场家长七人,缺席十九人,其中"出差"十一人,"请假"六人,未说明原因两人。
> 我在职业登记表上遇到一个分类学问题。
> 37号小朋友的父亲,职业栏填"演员",工作单位填"临江影视城"。我们的表格没有这个选项。表格是园里统一发的,选项八个,最后一个叫"其他"。我硕士论文里处理过类似问题,当时的做法是归入"其他"并在附录中说明。附录我写了四千字,答辩老师没看。
> 今天他在我面前把"自由职业"勾上,又划掉了。划得很轻,纸没破。
> 另记录一个现象:活动中途有幼儿哭泣,常规安抚无效(保育员介入失败,母亲介入未完成)。37号爸爸说了三个字,哭泣停止,全班安静约四秒。我带班三年,用铃鼓、用倒数、用"小眼睛看老师",从来没有做到过四秒。
>我回办公室查了一下,这个应该属于副语言安抚,跟内容无关,跟频率和气息有关。文献上说低频、平稳、句尾下沉的语音对幼儿有镇静作用。
> 也就是说,那不是他在哄孩子。那是技术。
>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写下来。写下来好像不太尊重人。
>但37号小朋友当场就指出来了。她说"这个我听过,在电视里,你对那个姐姐说的"。她四岁半,她没学过副语言。
>她只是听过。
>备注:明天手工课需要空月饼盒一个。已通知家长。陆豆豆妈妈买了六盒月饼,把月饼倒出来了。我提醒她月饼可以留着吃,她说家里没人吃甜的。
> 今天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