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全素绣好了荷包——狼头的,黑线绣狼毛,金线绣狼眼,狼嘴里叼了文铜钱,意思是“招财”。
瞿危拿到手翻来覆去看了八遍:“你这狼画得不像啊。我魔界那狼都龇牙,你这狼怎么笑眯眯的?”
全素说:“龇牙的狼看着凶,笑眯眯的招财。”
瞿危把荷包挂腰带上:“行吧。六文钱是吧?”
“嗯。”
瞿危从袖子里摸出六文钱搁绣架上。
全素收了钱低头接着绣花。
瞿危在旁边蹲了会儿,问:“你绣这个牡丹五两,一天能绣几朵?”
“两朵。”
“一天挣十两?”
“材料费扣一半,剩五两。”
瞿危掰手指头算了算:“一个月一百五十两?比我魔界军饷都多——”
全素抬头看他:“你魔界军饷一个月多少?”
“二两。”
“二两够干什么?”
“住乱葬岗底下不花钱,吃饭自己种。二两是零花。”
全素把绣花针放下来:“你当魔尊一个月就挣二两?”
瞿危挠头:“库房没钱啊。我三舅姥爷说魔界收成不好——”
“魔界种什么?”
“种蘑菇。底下潮,蘑菇长得快。”
全素想了想:“蘑菇晒干了能卖。”
“卖谁?”
“我绣坊旁边新开了个干货铺,专收干蘑菇。你魔界蘑菇晒干了挑过来,我跟老板说一声,按市价收。”
瞿危蹲地上不起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但蘑菇得挑好的,烂的不要。”
瞿危一把握住全素的手:“全素你真是我的财神爷——”
全素把手抽回来:“蘑菇钱我抽一成。”
“抽!抽两成都行!”
“一成就够。多了我绣花都不得清净。”
第二天瞿危就运了三大车蘑菇来干货铺。
全素跟老板打了招呼,老板验了货说蘑菇成色好,当场结了银子。
瞿危揣着银子回魔界,把他三舅姥爷惊得算盘都摔了:“哪来的钱?”
瞿危说:“卖蘑菇挣的。”
三舅姥爷问:“谁给牵的线?”
瞿危说:“红线阁全素姑娘。”
三舅姥爷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就是跟你拴过红线那个?”
“嗯。”
“你俩线不是解了吗?”
瞿危把荷包往腰带上一挂:“解了不能再拴?”
三舅姥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那你倒是去拴啊!跑回来显摆什么蘑菇钱!”
瞿危被一巴掌拍出门。
他站在魔界入口——城北乱葬岗底下那个暗道口——想了半天,扭头往城东走。
走到红线阁门口,全素正站梯子上够房梁上挂的绸缎。
瞿危在底下喊:“全素!我三舅姥爷让我来找你拴线!”
全素手一抖,绸缎砸下来糊了瞿危一脸。
瞿危把绸缎扒拉下来:“你扔暗器啊?”
全素从梯子上下来:“你喊什么?”
“我三舅姥爷说让我来找你拴线——”
“你三舅姥爷让你拴你就拴?”
瞿危把绸缎叠好搁柜台上:“那我自己也想拴。”
全素拿绸缎往他身上抽了一下:“你当拴线是买豆腐脑呢,想拴就拴?”
瞿危把绸缎接过来叠好又搁回去:“那你说怎么拴?”
全素没说话。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红绸包,往瞿危怀里一塞:“蘑菇钱里扣的。一成。”
瞿危拆开一看——是个新荷包,比上回那个大一圈,绣的是并蒂莲,底下拿金线缀了俩小铜钱,“哟,这个没要钱?”
“蘑菇抽成里扣了。”
瞿危把新荷包挂腰带上,旧的那个挪到另一边。
俩荷包一左一右晃晃荡荡。
全素看了一眼:“你挂俩?”
“一个招财一个招你。”
全素把脸扭过去。
瞿危凑过去看她脸:“你脸红了。”
“没红。”
“红了。你耳根子都红了。”
全素抄起斩情剑:“你再凑近点试试。”
瞿危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行行行我远点。那个……拴线的事——”
全素把剑收了:“你回去问你三舅姥爷,魔界蘑菇下个月能出多少?干货铺老板说要签长契。”
瞿危说:“那拴线的事——”
“下个月蘑菇交完货再说。”
瞿危乐了:“那就是有戏?”
全素转身往绣架后头走:“有没有戏看蘑菇成色。成色不好拉倒。”
瞿危追着问:“成色好呢?”
全素头也不回:“成色好给你绣个新荷包,绣狼头龇牙的那种。”
瞿危一拍大腿:“得嘞!我回去就盯着蘑菇晒!保证个个成色好!”
他跑出绣坊,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全素!那个龇牙狼头荷包——不要钱吧?”
全素从绣架后头探出半张脸:“蘑菇钱里扣。”
瞿危嘿嘿笑着跑了。
全素师姐周满从里屋出来:“你俩这算成了?”
全素低头绣花:“看蘑菇。”
周满说:“蘑菇成色好了你就嫁?”
全素把绣花针往绸面上一戳:“成色好再说。成色不好——”
“成色不好你嫁不嫁?”
全素没说话。
绣架上的牡丹绣了一半,花瓣翘着,针尖上还挂着半截红线。
她低头把红线抽出来,想了想,又穿回去。
“成色不好就不让他进门。”
周满笑了:“那你还是给他绣龇牙狼头荷包了。”
全素把绣架罩上布,站起来往灶房走:“中午吃啥?”
“豆腐脑。刘婶早上送来的。”
全素掀锅盖舀豆腐脑,舀着舀着自己笑了一声。
周满在旁边瞅见了:“笑啥?”
“没笑啥。”
“你笑了。我瞅见了。”
全素把碗往桌上一搁:“我笑瞿危那傻子挂俩荷包,一左一右跟腰上别了俩手榴弹似的。”
周满说:“你绣的荷包像手榴弹?”
“他挂那个样子像。”
周满把碗端起来:“下个月蘑菇成色好,你给他绣个手榴弹荷包呗。龇牙狼头叼手榴弹,多威风。”
全素拿筷子敲她碗沿:“吃饭。”
俩人坐绣坊小桌边吃豆腐脑。
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绣架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牡丹上。
全素吃了两口,忽然说:“师姐。”
“嗯?”
“你说魔界那帮人天天吃蘑菇,会不会吃出毛病来?”
周满想了想:“应该不会。蘑菇炖豆腐挺好吃的。”
全素把碗放下:“那下个月交蘑菇的时候我跟瞿危去魔界看看。他三舅姥爷算军饷老出错,我去帮他理理账。”
周满咬着筷子头笑:“理账?你去理账还是去理人?”
全素拿豆腐脑碗挡着脸:“都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