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素头一回去魔界,是去查账的。
她背了算盘,拎了斩情剑,还揣了半斤刘婶给的五香豆腐干当干粮。
瞿危在乱葬岗暗道口接她,老远就喊:“全素!这儿!小心脚下有个坑——”
全素一脚踩坑里了。
瞿危把她拽出来:“我说了有坑。”
“你说的时候我已经踩进去了。”
“那你走我后头。”
全素拍拍鞋上的泥:“你走前头掉坑里了我好拿你垫脚?”
瞿危想了半天:“行吧,你嘴厉害你走前头。”
俩人一前一后钻暗道。
暗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挺亮,就是潮,顶上滴答水。
全素走了半刻钟,问:“还有多远?”
“快了。拐仨弯就到。”
拐到第二个弯的时候全素站住了:“你听。”
瞿危竖起耳朵——前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跟千军万马倒铜钱似的,“我三舅姥爷在数钱。”
“数钱这么大声?”
“他耳背。数钱得听响儿,不然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俩人钻出暗道,眼前豁然开朗——魔界大堂跟个巨型地窖似的,穹顶上挂了几百盏油灯,底下摆着几十张条案,一帮魔兵正蹲条案后头拨算盘。
正中间最大那张条案后头坐一老头,头发白得跟雪似的,胡子拖到肚脐眼,正把铜钱往簸箕里扒拉,扒一簸箕往旁边一倒,哗啦一声。
瞿危凑过去:“三舅姥爷,全素来了。”
三舅姥爷抬起头眯着眼瞅全素:“就这姑娘?绣花的?”
全素把算盘往条案上一搁:“查账的。”
三舅姥爷把簸箕往怀里一搂:“查什么账?我账本记得清清楚楚——”
全素伸手:“拿来我看看。”
三舅姥爷磨磨蹭蹭从抽屉里抽出个蓝布封面的账本,封面上拿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魔界收支。
全素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眉毛挑起来了:“三月十五,收蘑菇款二两,支出军饷二两,结余零。四月二十,收蘑菇款二两,支出军饷二两,结余零。五月——”
她抬头看瞿危:“你魔界一个月就收二两银子?”
瞿危挠头:“蘑菇产量不高——”
“产量不高你还不想法子?一个月二两银子养十万魔兵?”
“没十万,”瞿危说,“常驻的就三百来号,剩下那些是挂名的,逢年过节来吃顿豆腐就走。”
全素把账本往条案上一拍:“那这三百号人一个月吃二两?”
三舅姥爷在旁边插嘴:“二两够吃。蘑菇管够,豆腐刘婶给打折,粮食自己种——”
全素翻到账本最后几页,指着上头一行字:“六月初三,支出五两,备注‘瞿危买酒’。”
瞿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天我过生日——”
“你过生日花五两?你一个月军饷才二两——”
“三舅姥爷借我的!”
全素扭头看三舅姥爷:“你借他钱?”
三舅姥爷捋着胡子:“借了。他说下个月蘑菇钱下来就还——”
“下个月蘑菇钱二两,还你五两,剩三两喝西北风?”
三舅姥爷咳了一声:“那倒不至于。蘑菇钱不够我贴补点——”
全素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你贴补多少?”
三舅姥爷不吭声了。
全素把算盘往前一推:“你把你私账也拿来。”
“私账不归查——”
“你私账贴补公账,公账就记不清。你要不拿私账出来,这账我理不了,你外甥孙子的蘑菇我不管了。”
三舅姥爷磨蹭了半天,从怀里又掏出个黑布封面账本。
全素翻开一看,倒吸一口气——私账上密密麻麻记着:三月十五贴补军饷一两,四月二十贴补军饷二两,五月十八给瞿危买新靴子一双,六月二十六给瞿危修屋顶,七月——“你一个月贴补多少?”
三舅姥爷小声说:“五六两吧。”
“你一个月贴五六两,加上蘑菇钱二两,魔界一个月进账七八两,养三百号人?”
三舅姥爷不说话了。
瞿危在旁边吭哧吭哧憋笑。
全素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你魔界穷成这样你还笑?”
瞿危说:“我三舅姥爷有私房钱,我早知道了。他每年还搁城西钱庄存定期——”
三舅姥爷跳起来:“你个小兔崽子咋知道我存定期?”
“上回你喝多了自己说的。说存了三百两,留着给你娶媳妇——”
全素把算盘一收:“三百两?”
三舅姥爷把脸埋在手心里:“……三百二十两。存了二十多年了。”
全素把俩账本摊在条案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拨了一刻钟,抬头说:“你私账上贴补公账的钱一共记了四十七两。这四十七两从你私房钱里出,算你借给魔界的,年底蘑菇卖了还你。”
三舅姥爷眼睛亮了:“还我?”
“还。但得按规矩来——公账私账分开,以后每月蘑菇钱二两,军饷发一两,剩一两存着当应急。你贴补的得记账,瞿危花的也得记账。他再买酒花五两,从他自己零花里扣。”
瞿危说:“我一个月零花才二两——”
“你零花二两你买五两的酒?”
“那不是过生日吗——”
“下回过生日喝二两的。”
瞿危撇了撇嘴。
三舅姥爷在旁边乐得胡子直抖:“该!让你乱花钱!”
全素把账本合上:“还有,你魔界蘑菇就种了一种?”
瞿危说:“一种。平菇。”
“平菇晒干了干货铺收八文一斤。你试试种香菇,香菇干货铺收十五文一斤。还有猴头菇,那个收三十文——”
三舅姥爷把算盘一抱:“猴头菇我种过!底下太潮,烂根——”
“你控制湿度。拿木屑垫底,每天通风两回——”
瞿危在旁边听愣了:“全素你怎么什么都会?”
“绣坊隔壁就是干货铺。老板天天念叨什么蘑菇好卖什么蘑菇不好卖,我听三年了。”
三舅姥爷一拍条案:“成!下个月改种香菇!猴头菇也试一垄!”
全素把算盘重新归位:“蘑菇的事说完了。现在说军饷——你手下三百号人,一个月发一两,够不够花?”
瞿危说:“够。底下不花钱,吃住都管。”
“那每月剩一两我存着。存够五十两给你修屋顶——你屋顶漏了仨窟窿,我上回进大堂差点淋一头水。”
瞿危抬头看了看穹顶:“漏了吗?”
“你抬头看看你脑袋顶上那盏油灯——灯罩里积了半指深的水,你眼瞎啊?”
瞿危搬梯子上去把灯罩拆下来倒了水。
三舅姥爷在底下指挥:“左边那个也漏!对对对拿盆接——”
全素在条案后头坐了半个时辰,把魔界三个月的账全理了一遍。
理完了拿毛笔在账本封面上重新写了四个字:魔界收支(已理)。
底下缀了一行小字:账房全素,某年某月某日。
瞿危凑过来看:“你这字比我三舅姥爷写的好看多了。”
三舅姥爷把账本抢回去:“我写那叫狂草!你懂什么!”
全素把算盘装回布袋里:“下个月蘑菇收了拿过来我看看成色。成色好我帮你联系干货铺老板签长契。”
瞿危送她出暗道。
走到乱葬岗上头,全素忽然站住了:“你三舅姥爷存那三百二十两定期,存的哪家钱庄?”
“城西通宝钱庄。怎么了?”
“通宝钱庄上个月倒了。老板卷钱跑了。”
瞿危脸白了:“三舅姥爷那三百两——”
全素从袖子里摸出张纸:“我上个月在绣坊听人说了这事,让我师姐去城西打听了一圈。钱庄倒了以后官府封了账,存银按比例退,能退六成。”
瞿危把纸接过来看了半天:“六成也有一百九十多两——”
“一百九十二两。你去官府领,带上你三舅姥爷的存票。”
瞿危把纸叠好揣怀里:“你上个月就知道了?你怎么不早说?”
全素往城东走:“我等你来找我查账再说。你自己不来找我,我上赶着告诉你三舅姥爷存钱的钱庄倒了?他不得急出毛病来?”
瞿危追上去:“那你现在告诉他——”
“你回去先把他私账理清楚,把贴补公账那四十七两扣出来,剩下一百九十二两再告诉他。就说钱庄倒了,官府退了一百九十二两,让他重新存别家。”
瞿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全素,你挺会给人留面子的。”
全素没回头:“蘑菇下个月交过来。成色好再说。”
瞿危站乱葬岗上头喊:“成色好你嫁不嫁?”
全素已经走远了。
声音从底下飘上来:“看你账本理得干不干净——”
瞿危扭头往暗道里跑。
三舅姥爷正在大堂里拿簸箕装铜钱,看见他跑进来,问:“你跑什么?”
瞿危一把抱住三舅姥爷:“三舅姥爷!你那三百两——”
三舅姥爷身子一僵:“你咋知道我存了三百两——”
“通宝钱庄倒了!官府退了一百九十二两!赶紧拿存票去领——”
三舅姥爷手里簸箕咣当掉地上,铜钱滚了一地。
老头哆嗦着嘴唇:“你咋知道——”
“全素查出来的。她上个月就知道了,一直没说,等咱自己把账理清楚了才告诉我。”
三舅姥爷蹲地上捡铜钱,捡着捡着抹了把眼睛:“这姑娘……这姑娘行。”
瞿危蹲旁边帮他捡:“我也觉得行。”
三舅姥爷拿铜钱砸他脑门:“那你倒是娶啊!三百两够娶媳妇了——”
“人家说了,蘑菇成色好再说。”
三舅姥爷把簸箕往他怀里一塞:“那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去蘑菇棚!把平菇全拔了换香菇——”
俩人钻蘑菇棚里忙活了一下午。
晚上全素在绣坊收到瞿危飞鸽传书,鸽腿上绑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香菇种上了。猴头菇也种了。成色好了你来验。
底下又缀一行小字:今天理账理到半夜,我三舅姥爷说以后每月查一回。你下个月还来不?
全素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字:来。
又想了想,添了一行:让你三舅姥爷把私房钱存到城东通宝分号。那家老板是我绣坊客户的表弟,靠谱。
她把纸条绑回鸽腿上。
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周满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地说:“你俩这鸽子传书传得挺勤。”
全素把算盘收进抽屉:“公事。”
“公事你给人家推荐钱庄?”
“客户表弟,知根知底。”
周满把绣花针往绸面上一戳:“知根知底你写纸条写三行?”
全素把抽屉关上:“干活。”
下个月蘑菇收了。
瞿危扛了三大筐香菇来干货铺,全素蹲筐边上扒拉了两下,捏起一朵闻了闻:“还行。晒得干了点。”
瞿危说:“我三舅姥爷搁屋顶上晒的。底下架了炭盆怕返潮,结果炭盆火太大——”
“烤糊了十几朵。”
“……你咋知道?”
全素从筐底翻出几朵焦边的:“你自己看。”
瞿危把焦边的香菇捡出来:“这十几朵不算钱。”
干货铺老板在旁边过秤:“成色不错,十五文一斤。焦边的按十文收。”
瞿危把焦边香菇往老板秤上推:“十文就十文,下回改进。”
老板算完账给了银子。
瞿危揣着银子出来,全素站在干货铺门口等他,“账记了吗?”
“记了。香菇十五文,焦边十文,一共——”
“一共二两七钱。你三舅姥爷私账贴补四十七两,这个月还五两——”
瞿危把银子掏出来:“你先拿着。下个月再还——”
全素把银子推回去:“你先把钱庄退的一百九十二两存好了。那个是死钱不能动。蘑菇钱每月还五两,十个月还清。”
瞿危把银子揣回去:“那下个月还来验蘑菇?”
全素往绣坊走:“验。你猴头菇试种那垄怎么样了?”
瞿危追上去:“出芽了!就是长得慢——”
“猴头菇本来就慢。你湿度控制好了没有?”
“按你说的拿木屑垫底,每天通风两回。我三舅姥爷天天趴棚里看,跟看孙子似的——”
俩人走远了。
干货铺老板跟伙计说:“你瞅,魔尊现在改行卖蘑菇了。”
伙计说:“听说全素姑娘给他理账。”
“理账理到一块儿去了?”
伙计嘿嘿笑:“你听——那俩走道一个步调。”
老板探头一看:全素走前头,瞿危跟后头,俩人脚脖子中间啥也没有,可步调一模一样,全素迈左脚瞿危也迈左脚,全素迈右脚瞿危也迈右脚。
老板啧了一声:“得,这比红线好使。”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