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顾拾把拾遗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他把旧货架擦干净,把每一样东西,都归了位。他给墙上的月票,擦了擦灰。
月票的背面,还写着那行字:一月,三台,一台不少。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他说,“今天,除夕。”
“你,在涂山,过年吗?”
他做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吃了年夜饭。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开门,是隔壁卖布的老周家。老周家的儿媳妇,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说:“顾老板,除夕,一个人?给你,送盘饺子。”
“谢谢。”顾拾说。
“你,”她说,“一个人,也不容易。明年,找个伴。”
“找。”顾拾说。
他端回饺子,又坐下。饺子,热乎的。
他吃了一个。
“是家的味儿。”他说。
吃完饺子,他给宋栀打了个电话,说:“过年好。”
宋栀说:“过年好。你,一个人?”
“一个人。”顾拾说。
“一个人,”宋栀说,“也,好好过。”
“好好过。”顾拾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开名册。
除夕夜,他决定,把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渡。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穆大川。渡了。
第二个:涂仲年。渡了。
第三个:周福来。渡了。
他一个一个地翻,一个一个地记。
翻到第七个,他停住了。
第七个名字:佟德全。
“佟德全。”顾拾说,“佟管事。”
“他清过的人,”顾拾说,“八十个。”
“他的遗,”他说,“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想。
佟管事,要机器。要名册。要吃饭。
他清了一辈子人。
他,有没有,遗?
顾拾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他合上名册,把佟德全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佟管事,”他说,“你的遗,我先记着。”
“等你,”他说,“需要渡的时候,我渡。”
他继续翻。
翻到第十页,他又停住了。
第十个名字,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白无咎。
“白无咎。”顾拾说,“白守真的儿子。”
“他,也在名册上?”
处置方式一栏,写着:“自请处置。遗:交还。”
“自请处置。”顾拾念着,“白无咎,自己,请的处置?”
“遗:交还。”他说,“交还什么?”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他合上名册,放在一边。
除夕夜,他坐在柜台后面,守岁。
守到半夜,他听见,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他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从左边眉角,斜到右边嘴角,很深。
他看见顾拾,说:“收旧货的,除夕,还开门?”
“开门。”顾拾说,“店,常年开。”
老人点点头,走进屋,坐在火炉边,烤了烤手。
他烤手的样子,很慢。两只手,在火上,翻来翻去。
“手,”他说,“老了。”
“年轻的时候,”他说,“这双手,端过枪,也,抹过名。”
“抹名,”顾拾说,“是清道班的活儿。”
“是。”老人说,“我,干过。”
“我,”他说,“是白无咎。”
顾拾愣住了。
“白无咎?”他说,“你,不是,在服刑?”
“服刑。”白无咎说,“除夕,保外,一天。”
“我,”他说,“听说,名册,在你手上。”
“在。”顾拾说。
“名册上,”白无咎说,“有我的名字。”
“有。”顾拾说,“处置方式,自请处置。遗:交还。”
白无咎点点头:“交还。”
“交还什么?”顾拾问。
“交还,”白无咎说,“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无咎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火炉边,看着炉里的火,说:“收旧货的,你知道,我清过多少人?”
“名册上,”顾拾说,“有数。”
“名册上,”白无咎说,“记的,是处置过的。处置不了的,记不了名。”
“我这一辈子,”他说,“清过人,也送过人。”
“清的人,”他说,“我记不住他们的脸。”
“送的人,”他说,“我记得住。”
“白守真,”他说,“是送我的那个人。”
“他,”白无咎说,“把我,从清道班的名单上,划掉过。”
“那是,”他说,“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说,“我犯了清道班的规矩。按规矩,该处置。”
“白守真,”他说,“把名字,替我,抹了。”
“他说,”白无咎说,“这个人,我守着。他要犯事,我担着。”
“他,”他说,“守了我三十年。”
顾拾听着,没有说话。
“我,”白无咎说,“没给他争过脸。我这一辈子,都在跟人赌气。”
“我赌,”他说,“他护我,是错的。我赌输了。”
“他走了,”他说,“我才知道,我欠他的。”
“我欠他,”他说,“一条命。”
“他让我,”他说,“把钥匙,交给渡得干净的人。”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今天,等到了。”
白无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铜的,旧了。
“这是,”他说,“白守真,当年,交给我的。”
“他说,”白无咎说,“老九,会替我,守着。”
“他说,”他说,“等有一天,有人,能把遗,渡干净了,你把钥匙,给他。”
“我,”他说,“清了一辈子人。我,没把钥匙,给出去。”
“今天,”他说,“我,交还。”
顾拾接过钥匙,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的,磨得发亮。看得出来,被人,握了很多年。
“这钥匙,”他说,“开什么锁?”
“开,”白无咎说,“白守真的,箱子。”
“箱子,”他说,“在,城西,梧桐巷,老宅。”
“白守真,住过的,那栋老宅。”他说,“地下室里,有一只铁箱。”
“钥匙,”他说,“能打开。”
“箱子里,”他说,“是,白守真,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无咎说,“他,没跟我说。”
“他说,”白无咎说,“等你,能渡遗了,你自己,开箱看。”
顾拾握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白无咎,”他说,“你的遗,是,交还钥匙?”
“是。”白无咎说,“我,把钥匙,交还了。”
“我,”他说,“清了一辈子人。”
“我爹,”他说,“立了规矩。”
“我,”他说,“没守住。”
“可,”他说,“我,把钥匙,交还给,守规矩的人了。”
“我的遗,”他说,“渡了。”
顾拾看着他,说:“白无咎,你的遗,渡了。”
“名册上,”他说,“你的名字,处置完了。”
白无咎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说:“收旧货的,除夕,谢谢你,开门。”
“你,”他说,“是个,守规矩的。”
他走了。
顾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走远了,那个老人,又回头,喊了一句:“收旧货的!”
顾拾应了一声:“哎。”
“佟管事,”白无咎说,“不比你爹。他,不讲规矩。”
“他,”他说,“想卖机器,卖名册,卖,一切能卖的。”
“你,”他说,“守好,你的东西。”
“还有,”他说,“名册上,有折角的那一页。他,自己也知道,他自己,该被处置。”
“他知道,”他说,“所以,他更急着,先处置别人。”
说完,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顾拾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佟管事,”他说,“不讲规矩。”
“我,”他说,“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白守真的钥匙。
白守真,留下的箱子。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开箱。
他回到柜台后面,翻开名册,翻到白无咎那一页,在处置方式一栏,写下一行字:
“渡。遗:交还钥匙。除夕,渡。”
他合上名册,把钥匙,收进怀里。
窗外,烟花,响起来。
过年了。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烟花。
烟花,在冬天的夜空里,一朵一朵地开,又一朵一朵地灭。
开了,灭了。开了,灭了。
他忽然想,那些名字,也像烟花。
亮过,记过,就好了。
“白守真,”他心里说,“你点的火,灭了。”
“你守的门,”他说,“有人守了。”
“你抹的名,”他说,“有人,记回来了。”
他站在窗口,看着最后一声烟花,落下。
“记,不抹。”他说。
“我,”他说,“记着。”
“爹,”他心里说,“过年了。”
“妈,”他说,“过年好。”
“师傅,”他说,“过年好。”
“老郑,”他说,“过年好。”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看着满屋子的旧货,看着墙上的月票,看着账本。
“拾遗堂,”他说,“过年了。”
“家,”他说,“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