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不肯讲规则源头,周知庸也不逼,换了个角度,不谈规则,先谈他自己。
"你压在这儿五百年,真甘心?"他蹲在石前,语气平平,不劝降也不怜悯,"旧档里写,你本是花果山猴王,本事通天,一根棒子打遍天上地下,如今连个递果子的都敢拿你当稀罕看,喂完桃还跟旁人吹嘘自己见过齐天大圣,说出去能吹一年。你缺的不是本事,是一场能翻身的打戏,一个让片场重新想起你、把你从雪藏里捞出来的机会。"
悟空眯着的眼又睁开些,金毛磨旧打结,破虎皮裙早看不出原色,黄牙一呲,没说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爪子在石缝里抠了抠,石屑簌簌落,等他下文,没打断。
"我一个凡人,打不过你,也搬不开这座山,这点我不瞒你,说大话没意思。"周知庸坦诚,"可我会一件事——改戏、排局、替人挣回该有的戏份,这是我吃饭的本事。你告诉我规则的底,我替你在外头奔走,给你争取一场体面的打戏,让片场重新把你当角儿,而不是一块压五百年的石头,任人来看稀奇。这买卖,划不划算?"
悟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金瞳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估这凡人几斤几两,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碎石从山边滚落,草叶贴地伏倒,惊飞了石缝里几只虫子:"好一个凡人!五百年,来了多少神仙劝我归顺、多少和尚劝我放下,没一个跟我谈'争取一场打戏'的。他们要么怕我,要么可怜我,张嘴就是放下屠刀,就你,倒懂我们武行,知道我们要的是戏份,不是施舍。"
他笑罢,收起轻浮,难得正经,声音低下来,金瞳里那点懒劲也收了,眼不眯了:"规则的底,我也只摸到一层,再往下够不着。这天地是个大戏台,排戏的人不露面,我们这些角儿按本子演,演砸了、抢戏了、不配合了,就被雪藏、被压、被写没,连个声响都不留。我当年就是抢戏抢过头,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被压在这儿。至于排戏的是谁、本子在哪儿,我一个被雪藏的武行,够不着,也没人肯告诉我,问到哪层算哪层。"
"那被压五百年,是谁定的?"周知庸追问,不肯放。
"如来那一手,是台上的处置,明面上的,谁都看得见;可把我按在这儿五百年没人提、没人翻案,冷处理,是台下的意思,暗里的,这才要命。"悟空道,爪子又抠了抠石缝,"你想查自己的来历,别在我这儿耗,我知道的就这些。我只知道一件事:漏进戏台的外人,都被台下悄悄抹了,不留痕迹;你能站着跟我说话,是因为你还没被他们发现,或者——有人替你挡着,挡在你前头。"
这话让周知庸心头一动。他想起灵素一次次拿官印挡修正,想起文册司里那行刮花的"周"字,想起那一张张没露过面的便签,没接话,只把这层记在心里,指尖在膝上压了压。
"三场。"悟空忽然伸出三根指头,爪子上的毛都磨秃了,指节嶙峋,"你真要帮我,先帮我挣三场打戏的公道,一桩一桩来,我再把我知道的都倒给你,一句不留,绝不拿了好处赖账。头一场,就从最近的说起——前头山里有个白骨夫人,跟我旧相识,眼下正被一场误会的打戏逼得走投无路。你要能替她把这场误会理清,还她清白,算你第一场,咱这买卖才算开了张。"
他说"白骨夫人"四字时,那只金瞳暗了暗,爪子在石缝里轻轻抠了一下,没再多说当年那一棒的事。周知庸看得出来,三场不是随口要的:头一场替旧相识翻案,是悟空自己欠着、又出不了这石缝去还的人情;后两场,一桩比一桩深,走到最后,才轮到规则的底。他没问第二场第三场是什么,悟空不说,他便不催,只把"三场"二字记下,点头应了。猴类讲个利落,他这买卖也利落,不画饼、不赊账,办成一桩认一桩。
(第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