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山里的规矩
书名:四源补天 作者:世间每个人 本章字数:2006字 发布时间:2026-11-17
铁尾又喝了一口酒。

酒坛里的酒下去了一截。他攥着坛口,手大,指节粗,攥得坛口的布塞子都翘起来了。他抬眼看林澈,眼睛眯着,笑了一下,笑里有疤。

山里的规矩,三条。我在这里搭棚子搭了三年,听了三年,也看了三年。你听好了,第一条最重要。

他放下酒坛,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道,画得不直,歪歪扭扭的。

第一条,山里的人,有浓有淡。

浓的,能往深处走。淡的,只能在外面。你看我这脚踝。他把裤脚往上卷了卷,露出那圈毛,毛缠了一圈,硬的,粗的,像有什么东西长在那里。我爹说我娘那边,浓的,我娘能走到山里最里头去,我爹不行,我爹只能在外面搭棚子。我呢,比我爹好一点,能走到山脚下,但再往里,不行,脚底下的东西不让我走。

他放下裤脚,又喝了一口酒。

我见过浓的。去年有一个,比我矮,肩膀比我宽,能把手上的东西收回去。平时他的手和你我一样,平的,五个指头。走到山里深处,一收,手上就有爪了,尖的,弯的,像鹰的爪。收得回去的,浓。收不回去的,淡。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头又画了一道,这次画得比刚才直一点。

你猜浓的能走到哪里。

不等林澈答,他自己接着说。

浓的,能走到山里头,最里头,有一块地。那块地比别处亮,亮得晃眼。浓的能站上去,淡的站上去就辣脚:像有人在你脚底下点了一把火,烧得你跳起来。我见过一个淡的,他以为自己浓,往那块地一站,脚底下冒了烟。他跳起来就跑,跑了三天才跑回来,脚底下烧了三个洞,养了半年才好。

林澈没作声。他数自己的气,一进,一出。身上三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谁也没挤着谁,中间那点空隙还在,气在空隙里走得稳。脚底下那股沉的感觉还在,沉在那里,稳稳的,和铁尾说的“浓的”“淡的”没关系。

铁尾又倒了一点酒在碗里,碗里是满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碗里空了。

第二条,外来的人,要验一下。

不是验你浓不浓。你浓不浓,一眼就能看出来,手上能收的就是浓的,不能收的就是淡的。验的是,你身上有没有带外面的东西。

他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有刚才画的那两道线,像个网。

上个月有一个外来的,从西边来的,走到棚子这里,和我喝酒,喝了三碗。说他也是往北走的,往北走了一大圈,然后往南。我没多问,就让他过去了。后来他往山里走,走到山脚下,被拦下来了。拦他的人说,你身上有北边的东西。他说没有。拦的人说,你藏在身上。你猜他藏了什么?

铁尾看着林澈,眼睛眯着,等着林澈猜。

林澈没猜。

铁尾笑出声,声音粗,像石头碰石头。

藏了一块布。北边的布,硬的,黑的,布上绣了一道,他说是他娘给他的。拦他的人把布拿出来,布一抖,上面那道亮了一下,亮了就灭了。拦他的人说,这是北边那个地方的东西,不能带进来。然后就把他赶出去了。

铁尾又灌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你带什么了。

不是问句,是问真的,眼睛不笑了,看着林澈,等着答。

林澈说:身上没藏别的。

铁尾看了他一会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纹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行。第三条,最麻烦的。

他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叉,叉在刚才那个圈的中间。

深处,每十年开一次门验一次。

十年,就一次。上次开门,是三年前。进去了十二个,出来了四个,八个没出来,连骨头都没剩。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不笑了,眼睛不眯了,直直地看着林澈。

开门的时候,浓的能进去,淡的不行。开门的时候,你身上带的外面的东西,全要拿出来,放在门口,放在那里,开门的人查。查完了,没有问题,你才能进去。查出来有问题,和那个藏布的一样,赶出去,永远不能再进来。

上次开门进去的十二个,有十个是浓的,两个是淡的,那两个淡的非要进,说自己浓。进去了,没出来。那十个浓的,有四个出来了,六个也没出来。出来的那四个,有的脚底下烂了,有的眼睛瞎了一只,有的身上长了毛,长了一圈,和我脚踝上的一样,比我多。有的长在脸上,有的长在手上。

铁尾放下酒坛,把酒坛推到一边,坛口对着泥盆的背面,火烤不到。

开门的时间,我听人说,三年零七天。

林澈数自己的气,一进,一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平的,五个指头,没有爪,没有毛。颈侧那道纹还在,深的,贴着皮肤。左眼前那层灰淡了,淡到能看清地上铁尾画的那几道线了。

他身上带的外面的东西。

有北边那个地方来的:颈侧那道,往前额爬的那道,腮上那道淡的。身上三样里,冷的,沉的,细的三样。有西边来的:另一样,细的,散的,贴在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藏在身上,贴着心口。

这些,全是外面的东西。

铁尾看着他,眼睛不笑了,直直地看着他。

你身上带了不少外面的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看了很久的事。他的目光落在林澈的颈侧,停了一停,又移开。移到林澈的手上,停了一停,再移到脚上,停了一停。

林澈没说话。

棚子里的木柴烧着,红的,亮的,烤得棚子里和刚才一样。布帘的缝里有风吹进来,凉的,吹得草垫上的草翘起来。远处有鸟叫,叫得长,从山里传出来,又传回去。

铁尾拿起酒坛,倒了一碗,给自己,一口喝了。

我这里有个棚子,边上还有空的。你要住就住,不要钱,帮我看棚子就行。开门的时间还早,你可以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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