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在府上呆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被自己送走了。
而玉竹经过了大半月的缓和,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
由最初的不吃不喝,已经开始慢慢吃一些流食。
只是看了柜子里的小孩衣裳还是哭个不停。眼泪汪汪直流。
一双小手在上面细细擵挲,仿佛在温柔抚摸着她的孩子。
有时在怀里抱着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府里再也没有敢提“怀孕”“小孩”这些字眼。
她多想要一个孩子,曾经那么触手可及,却在突然一瞬间化成了齑粉,烟消云散。
她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受伤的伤口,他再难以融入她的世界。
阜阳有时候看不过去,走过去,抢了她怀里的小孩衣服,她癫狂的一跃而起,像个十足的骂街泼妇。
他懂,她只是伤心了。
他死死抱了她,硬着心肠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一针一线绣就的小孩衣裳通通烧了。
他抱着歇斯底里,暴跳如雷的她,摁着头狠狠箍住怀里。
她急了,像个被抢走孩子的母狮,一口就咬在阜阳箍着她的手臂上,她毫不客气,发狠咬了,全身都微微战栗,她似乎被所有的悲愤、难过、不甘全部都发泄了在这重重的一口上。嘴里是野兽般的低低哼鸣。
直到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她才松了口。
而阜阳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等她发作完了,道着歉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他才红着眼哽咽出声,“你还有我。我要你坚强。”
秋风很浓了,有些凛冽和暴躁,卷着火盆里的黑灰打着圈儿升入了空中。
他似乎觉得那是他们的孩子在跟他告别。
他湿了眼,轻轻道了句,“孩子,走好。”
玉竹终于开始慢慢振作起来,在他软硬兼施的强硬手段下,她开始走出了阴影,慢慢会说会笑了。
他带她去山上的平野放风筝,感受秋风的习习微凉。
看长河落日,看云卷云舒。
然后他伏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你看,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只要我们两个人还在,所有的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她没有忍住,哭着点了头。
最后笑了,迎上他深情而又疲倦的双眼,伸出小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笑着点头,重复着,“对,只要我们还在,一切就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自从失了孩子以来,这是一次认真看清他。
她只顾着自己悲伤了,她失去了孩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悲伤里不肯出来。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悲伤其实一点也不比她少,他却还要忍着苦楚来照顾自己。
自己哭了还有人拥抱,还有人安慰,可他呢?
连她父亲都看不下了整日哭泣的样子,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或嗡嗡嘤嘤的声音,或哀嚎大恸的声音,无奈又痛心的长长叹了气就躬着一条佝偻的摇着头走了。
只有他不离不弃,不眠不休的照顾着她,一步一步的重新教她走路,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
而自己又做了什么,仗着他对她的宠爱,任性、撒泼。似乎把所有的脾气都往他身上发,她彻底变成了连她自己也不认识的怨妇,她骂他,打他,张嘴咬他,要把失去孩子的悲痛全部转移到他的身上,让她自己好受一点,她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啊!
以前每天醒来就早早不见了他的身影,可是现在直到她睁眼醒来,都能看到死死抱了她的阜阳呼吸均匀的闭紧了眼,一双长眉就算睡着里也是轻轻皱着。
他该是有多辛苦呢?
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越觉得对他亏欠良多,垫脚吻上了她夫君疲惫的双眼,抖颤了声音说道,“夫君,对不起……”
……
玉竹已经恢复过来了,今天早上窝在他怀里醒来的时候还撅着小嘴闹着要吃城西阿婆家的花甲粥,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哀切切的恳求着他,他知道,她在向他撒娇,意味着真的开始好了。
可是当他提着食盒走到四处寻她不见的时候,他还是慌了神,担心她故意支走了自己做出傻事来。
在后院里找到她拿着巨大的凤凰鸟风筝的背影时终于放下心来。
他高兴的快步走过去,两腿呼呼有风,晃动的衣摆扬起的微风拂动了地上黄橙橙的落叶,离开了底面,被忽而吹来的秋风席卷上,吹向了未知的远方。
他兴冲冲的唤了一句,“娘子,我回来了!”
她瘦削的身子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将背影对了他,手里举着有着长尾巴的凤凰鸟,五色油漆,画绘如生的长长尾巴垂了下来,逶迤在地,流光溢彩,就像当初她出嫁时穿的凤凰披。
风来,长尾随风飘飘扬扬,似就要乘风而去。
他说,“你还记得你当时用凤尾披救了我么?我们就做一个有着长长凤尾的好不好?”
可伶她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还一个劲的点头称好。
她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阜阳见玉竹不答应他,只拿着风筝发呆,以为她又有什么事了呢。有点担心的再唤了一声,“玉竹?”
就急急大步流星朝着她的背影走去。
在他就要接近她的时候她突然猛的回过头来,一脸悲愤的重重把巨大的风筝扔在在地上,一起一阵阵的飞灰。
精致的五官扭曲着,很是狰狞,她朝他咆哮怒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着就把手里的火水灯朝着巨大的彩色凤凰鸟风筝砸去,“噼里啪啦”的一阵碎响,火苗噌的一下升腾在空中。秋风一吹,巨大的火舌就舔着大风在他们之间拉起了一道火墙。
风筝烧了。
飒飒凉的秋风把后院的树木吹得“呼呼”的响,好像那只替那只被大火吞噬的凤凰嗡嗡饮泣。
阜阳呆住了,没有前进一步,垂下了眸子。
地上的巨大的风筝在大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一首哀歌。
那堆巨火似乎把地面烧成了鸿沟,他也再没有办法过去拥抱他了。
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么?
对面的她哭得声泪俱下,他多想过去,抱着她,再次为她轻轻勾去泪珠。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
“为什么!”
“什么命中注定,什么天降夫婿都是计划好的!你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
“故意用大石压死了我的夫君,我拼了命的跑上山怎么会那么凑巧的就遇到你!”
“你那时是拼命下山来找我的吧!可怜我竟还以为你是无心之失!是缘分让我们在一起的,这就是你们高明的地方!你们这群王八蛋!”
她第一次说了脏话,骂的人竟想不到会是她曾经想要镌刻在生命中的人。
她把他当成了照亮了她生命的光,可是他呢?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演戏,自己不过是他手上的旗子罢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男人喜欢大脚,怎么会有!
她太天真,她太傻了,轻易就上钩了。
孩子的事也是。
她的人生所有的意外不过都是他人的刻意安排!
他精心谋划傀儡她的爱情,然后又精心的一手毁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娶我!既然不想我生下的孩子就不要娶我!”
“你是怕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是吗!所有不息联合外人亲手谋杀了他!”
那是她的孩子啊!
孩子是无辜的!
是她自己太傻,竟然是她自己把祸害招上门!
“啊——”
她恨得浑身颤抖的,泪水像涌泉一样的泉样喷出。竭尽全力的大喊着就双手猛得搬起那盏他为她亲手做的灯笼,重重的朝着地面砸去,“哐啷”一声,摔得稀巴烂。
什么亲手送的礼物,他送得所有东西都居心不良,暗藏寒意。
她很早就发现了他这个夫君绝对没有山野村夫那么简单。
她从来没有侍候过他洗澡,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家里洗过一次的澡。
不让自己替他擦汗。
晚上同房不让点灯,因为会出汗。
她不是傻子,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夫君会掉色。
有时候他肤色不均匀了,她还偷偷在他熟睡的时候补上。
她早就发现了,在她第一次下面煮面快要摔倒的时候,他没有记住他是不会武功的山野村夫,快速的飘了来接住歪仄倾倒的自己。
她只愣了一下,假装不知道。
她想,他是什么人都不重要,只要他对她是真的,就够了。
她早就发现了,在他给她送亲手做的小团扇的时候,在他提笔笔走蛇龙的写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时候,眼睛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可是字体中的锋芒不会骗人。
他的夫君一定不是寻常人,至少不会是什么乡野村夫。
天真的她又想,不管他有什么为了什么目的接近自己都不重要,只要他对她是真的就够了,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呢。
她选择了再次无视。
再一直在装聋作哑,在他皮肤颜色溶的时候她看不见,猜灯谜的时候对他的聪明才智视而不见,对他的暗暗通敌视而不见,她甚至能读得懂那些剪纸上的每一个图案,每一串连起来的意思。
她知道了他是父亲政敌的线人,可她依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甚至她父亲怀疑的时候还偷偷把他打掩护,这才导致他父亲阵营这边频频失手出事。
她不懂,她也不想懂。
谁做皇帝她都无所谓,她的心很小,装不下山川、风物和丧乱。小到只能装得下他。
他想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就好。
如果一定有一天注定要分离,那就让这一天来得晚一点吧……再晚一点吧……
可是当今天她父亲亲口告诉她是他联合外人一起谋杀了她的孩子的时候,她想,她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好像听到了她整个世界訇然倒塌的声音,那是“轰隆”的一声,一切都化为了齑粉。
她甚至来不及再细看一眼,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异常的清晰而又异常的陌生。
“李阜阳,不,木樊乌,我恨你!”
我恨你!
他听到这句话从她嘴里吼出来的时候,好像被万箭穿心一样,痛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恨他,她应该恨他。
可他更恨自己,为什么要招惹她,明明不能相守为什么还要爱上她。
木子李,木(木机子)之子,化姓为李。
姓是假的,可是名是真的,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名叫阜阳,音同“负阳”,是背负着太阳,到处散满阳光之意。
他的养父希望他能善良,温暖。
可是他都做了什么?
他只配叫樊乌,所到之处,一切乌漆,就像黑云盖住了光明。不见青天。
他伤她挚爱之人最深,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孩子,也毁了她。
他无情的把她的一生变成一场笑话!
天空“轰隆隆”的响,变天了。
世界瞬间乌云密布,全黑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道白闪划破天际,把苍穹一分为二。
雷神隆隆而来,像雷公的滔天大怒。
“哗啦啦”倾盆大雨毫无征兆下了起来。
整个世界像被水浸了一样,到处都雨。
大雨狠狠打在阜阳的身上,混着的他眼泪,分不清了彼此。
慢慢的,随着雨水的阵阵强力冲刷,阜阳的身上发生了变化。
他脸上,手上不断滴下黑色而浑浊的液体。
滴滴滚落,染黑了地面。
玉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一寸寸露出本来的面貌。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看清他。
这次,终于扯扯的看得清清楚楚了。
——会溪有木郎,美如画中仙。
原来,他那样好看。
原来,他那样残忍。
忽闻后院外有皮靴踏地,锁链“铿铿”击地之声由远及近。
紧跟一阵纷乱嘈杂的呵斥、吆喝声。
她想父亲的人马来了。
就在外面。
她想起今天早上父亲的话。
“玉竹。”
她含笑翘目,过一会他就要回来了,给她买城西阿婆家最好吃的花甲粥。
是以当她父亲同她说话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嗯?”
“为夫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玉竹柔柔一笑,“父亲请说。”
“你落水的事体查清了。”
玉竹一听与自己的孩子有关,一下子就失去了笑容。
有些错愕,俄顷就泪意上涌,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父亲很是憔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样。
“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他们的目标本来是你。”
她有所怀疑,但她不愿相信,抖颤了声音问道,“为什么……”
声音有气无力,像她一样苍白。
“因为你知道了他们联络的暗号。翼王是什么人,宁错杀一千都不会放过一人,只是为父怎么都想不到,他的手这样长,竟然都伸到我家里来了。我浑然不知,是为夫害了你啊……”
父亲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说什么,说着怎么设计让他们露出马脚。
当他的同僚纷纷落马事,他就怀疑出了内鬼,于是他放出假消息,等着阜阳落入圈套。
奇怪的是,对方却是良久没有回应,就像不知道他放的假消息一样。
高尚书不知道的是当阜阳知道玉竹有了身孕的时候就已经摇摆不定。
那段时间通报的消息永远只有一个——一切如常。
是以高尚书下的圈套,翼王屡次不进。
搞得高尚书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杯弓蛇影,多虑了。
但是放心不下。
最后一咬牙,下了一个狠的。
狠到说要叫翼王一伙一网打尽。
阜阳想到了他的妹妹,翼王那边还有夜莺被扣着,如果翼王完了,夜莺也就完了。
终于给外面的人通传了假消息。
当他急火火的剪好了窗花,把一个个各具意义的窗花组成一句句的话,做成了凤尾长尾高高升起在空中的时候,对街的雕花灯笼忽明忽暗的亮了三下。
他就这样露出了马脚。
他们是以剪纸窗花传递信息的。
有时候是长尾风筝,又是后靠雕花灯笼。
这就是为什么阜阳整天窝在院里雕刻灯笼的原因。
说去卖灯笼换钱也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
出去的灯笼跟回来的,早就不一样了。
玉竹始终无法相信他的真会下手杀了自己,杀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直坚信他是爱自己的。
什么都可以伪装。
但是爱不可以。
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由不得自己,更不由人。
可是当父亲拿出证据的时候,玉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严重。
他是傀儡子戏班的班主,副班主夜莺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那天晚上他突然失踪就是为了给夜莺下手的机会。
她没有看错,水下有人。从她没有进戏房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伏好了。
蹲在下地,用气管换气。
“咕噜噜”的气泡声是不小心发出来的。
当她看到水面高度不一样的时候就应该小心了,可她蠢钝如猪,带着她的孩子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们没有想到夜莺在小青的着急央求下来早了,她浮在水面的时候还没有气绝,只是腹中胎儿却因此夭折了。
可伶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泣,她疯狂,她打他,骂他,咬他,竟还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他根本就是杀人凶手。
他猫哭老鼠假慈悲,自己认贼作父,还一次又一次投入他的怀抱。
像只猴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
真是可笑!
天大的笑话!
夜莺是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人家从小青梅竹马,早就在丧考的时候就对着父亲的遗体起誓说要娶了她,照顾她一辈子的了!
她不过是他们的一场任务,生生拆散一双璧人棒打鸳鸯的大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