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卖谈定,悟空反倒不急着走正题,靠在石上,爪子搭着膝,又唠起当年当武行的旧事,一副压了五百年终于逮着个活人听他说的模样。
"你别瞧当年我大闹天宫那一场,写得惊天动地。"黄牙一呲,独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委屈,"真到了台上,抡棒子的是我,写进本子里的名头却是旁人的。我一个跟头翻出去,台下叫好,本子上一句带过;轮到个正脸都没有的角儿,站定说两句场面话,倒被记了满满一页。我们武行的命就是这样,打得最狠,露脸最少,散了戏,盒饭里多块肉都得轮不到你。"
周知庸蹲在旁边,不插嘴,听他说。悟空越说越来劲,爪子比划着当年那一棒子怎么抡、风怎么扫,比到一半又泄气:"后来我抢戏,抢急了,也是看不得这点——凭什么出力气的是我,名分是旁人的?这一抢,就抢出事来了。"他说到这儿,独目扫了周知庸一眼,像在提醒,"你可别学我,抢名分抢上头,忘了自己是谁。你这种不靠拳头的,反倒稳。"
说到兴头上,悟空又抖出一桩旧事,拍着大腿直乐:"有一年排天宫群架,我在人堆里抡棒,要从云头翻下去砸地,那一回我使了个大跟头,没翻到该落的点上,正砸进后头堆刀枪的道具筐里,一筐木刀木枪压了我一身,半截身子埋在里头,就露个猴脑袋。前头正脸的角儿还在云头上念场面话,我在后头筐里扒拉木刀,扒一把掉一把,把旁边一个举旗子的武行吓得旗子都拿反了,红绸子糊了一脸。台下看客哪分得清,只当是群架热闹,一个劲叫好。散了戏,我从筐里钻出来,猴毛上挂着半截木枪缨子,旁边管盒饭的老伙夫看我一眼,说这猴子翻得不错,可惜肉沫子都没抢到。"他独目笑出眼泪,爪子揉了揉眼角,"我那时候年轻,不服,心想凭什么。如今压在这石头上几百年,再回头想,也不是亏不亏的事,就是觉得冤——力气出了,汗淌了,连句名号都没捞着。"
周知庸笑笑,顺势问起白骨夫人,说头一场既是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跟大圣怎么个旧相识。悟空一听提她,金瞳里那点调侃淡了,爪子在石缝里抠了一下,半晌才含糊道:"一个在岭上守了多少年的,没害过人,就被本子写成了三次害人的妖,一场误会压她好几百年。我跟她,当年有过一面之缘,欠着她一句公道,我出不去这石头,还不了,你去替我还。"他不肯多讲当年那一棒的事,话头一转又回到武行,说等你到了岭上,先别忙着辩解,她这种被写怕了的,越辩越缩,得先听她说。
阿螺蹲在背阴处,起先只看热闹,听到悟空讲盒饭分不上,忍不住插嘴,问先生,武行为什么不自己争个正脸。悟空听见,哈哈大笑,说小丫头片子,你当武行是想争就能争的?本子不让你露,你打得再漂亮也是块活布景。笑完他又叹气,说五百年了,连个给他送饭的都没有,平日就数云、拨蚂蚁,今日总算有个人蹲在这儿,听他把这些没处说的苦倒一倒。
石上金毛被风掀动,夕阳把两人影子拖在荒坡上。周知庸把"先听她说、别急着辩"这句记下,起身准备往白虎岭去。悟空在他背后又补了一句,懒洋洋的:"头一场办漂亮了,咱再往下走;办砸了,你这凡人就当白来一趟,我老孙也不怪你。"这话听着是放他去,其实也是试他的成色。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