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压猴的那座石,日头已经偏西,周知庸领着阿螺,顺着荒坡往白虎岭方向走。山路不宽,两旁野草没膝,风一过,草浪一层推一层。
阿螺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只小蚌壳,嘴就没停过。头一个问题是:"先生,那只猴,真就一个人压了五百年?"周知庸点头。阿螺咋舌,又问:"他那么大本事,怎么不自己把山掀了?"周知庸边走边答:"本事是打架的本事,掀不动这压人的规矩,跟你会跑,却跑不过一道墙,是一个理。"阿螺似懂非懂,琢磨了一会儿,又冒出第三个问题:"那他天天压着,都干什么呀,数云吗?"周知庸想起悟空说的数云拨蚂蚁,笑了笑,说差不多,数云、拨蚂蚁、跟过路人拌两句嘴,五百年就这么熬下来了。
走了一程,阿螺看见路边一棵野果树,一溜小跑过去,踮脚够了两颗,擦都不擦就塞一颗进嘴里,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问先生吃不吃,被酸得直吸气。周知庸摇摇头,让她别乱摘野果,山里的果子认不全,吃坏了肚子没人替她赶路。阿螺吐着舌头,把另一颗揣进兜里,说留着等会儿饿了再酸自己。
半道上,他们遇上一个挑柴的樵夫,迎面歇脚,见两人往白虎岭去,好心劝了一句,说那片岭常年起雾,林子里静得吓人,本地人都绕着走,传里头住着吃人的妖精,劝他们没要紧事别往深处去。周知庸谢过他,顺势问,那妖精到底害过人没有。樵夫挠挠头,说没听说真害过谁,都是一辈传一辈的老话,说那里头"有妖精",说得多了,谁也不敢进去看个究竟。樵夫挑起柴走了,周知庸把"没人真见过她害人,只是怕"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里。
越往前走,林越密,日头被树冠遮成碎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而无声。阿螺的话头这才少了些,抱着蚌壳,悄悄往先生身边靠了靠,不是怕妖精,是怕这一片太静,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周知庸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别怕,她若真害人,也轮不到咱们走到这儿。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落叶往岭上的雾里去,背后五行山那点夕阳,早看不见了。
(第一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