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悟空指的路,周知庸带着阿螺往白虎岭去,阿螺一路上把先生的后衣角攥得死紧,鹅黄坎肩都拧出了褶,嘴里念叨个不停,说这岭荒坟累累,必是鬼怪横行的地方,先生你可走慢些,万一跳出个青面獠牙的,我先替你挡一挡——说完自己又缩了缩,挡的意思全无。
周知庸由她念叨,脚下不快不慢。他这一路改局,早明白一个理:越是传说里吓人的地方,真进去看,往往没那么吓人,吓人的都是传。
刚拐过一道土坡,阿螺"嗷"一声,整个人弹到先生背后,蚌壳哗啦一响。坡前歪脖子老树上,白绫垂下来,绫子底下吊着个影,随着小风一荡一荡,阴风飕飕,乍一看活脱脱一个吊死鬼。周知庸抬头看了看,没动。那影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耐烦:"看什么看,晾个白绫而已,又不是上吊。"
说着,那影自己从绫子上滑下来,落地是个矮瘦的小妖精,面皮青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白,手里还攥着木夹子,原来是把自己的白绫搭在树枝上晾,人蹲在绫子后头打盹,被风晃醒了。他见阿螺吓成那样,反倒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吓到了?对不住对不住,我这白绫不晾透了,明天变村姑那一场没的穿,只能在树上挂着。"
"变村姑?"阿螺从先生背后探出半张脸。
"嗨,都是本子逼的。"小妖精叹气,把白绫重新抖开,"我一个住岭西的,本子里让我变村姑去迷过路的香客,我哪敢迷谁,香客从我门口过,我都躲屋里,怕多看一眼就落个勾引的罪名。这不,白绫是道具,得随时备着,备了几百年,一场正经的都没演成。"
两人继续往里走,没出半里,路边草窠里"窸窣"一响,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小妖,绿脸,獠牙外翻,个头比阿螺高两个头,看着能一口吞人。阿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小妖却比她还慌,獠牙直打颤,手里挎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几棵青菜、半块干粮,结结巴巴自报家门,像背熟了的台词:"我、我是白虎岭东边的青面,我不害人,我就是给白骨夫人送点菜,走错路了,二位别喊,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说完他自己先退,退得太急,绊在一块石头上,青菜滚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去捡,獠牙差点戳到自己鼻子,捡完抱着篮子,一溜烟钻进草窠,跑出去老远,还回头补一句:"我真的不害人啊!"声音都飘远了。
阿螺愣了半天,回头看先生:"先生,这岭上的妖精,怎么一个比一个胆小?"
"不是胆小,"周知庸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坎肩上的草屑,"是被本子吓的。谁落进本子里当反派,谁就先背一身害人的罪名,可这些妖精本就没害人,天天提着心,怕被人看见、怕被写进去,能不怂吗。"
再往前,半塌的山神庙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嘀咕。周知庸放轻脚步绕到庙后,从破窗棂往里一看,差点没绷住:庙里供桌被挪到当中,四五个小妖围坐一圈,头上长角的、脸上长毛的、一个鼻子尖得像蒜头的,正凑在一起打叶子牌,桌上压着一堆松果、野枣、几颗炒栗子当赌注,谁赢了就把栗子揣进怀里,输了的龇牙咧嘴。听见外头脚步声,五六个小妖齐刷刷抬头,牌也不打了,一个个僵在原地,摆出石像的姿势,长角的把角藏到背后,蒜头鼻的干脆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供桌上的一尊泥塑。
周知庸也不戳破,只在门口站定,淡淡道:"打牌就打牌,不用装。"
庙里静了一瞬,那个长角的小妖先泄了气,肩膀塌下来,讪讪地把牌一收:"这位先生,我们就打个牌,没害人,您别把我们记本子上。"
"我不记本子。"周知庸道,"我问你们,这岭上,是不是都怕被写进害人的戏里?"
这一问,几个小妖话匣子全开了。蒜头鼻的抢着说,说他们岭上的妖精,一个个安分守己,连只鸡都没偷过,可外头传说白虎岭遍地恶鬼,专吃过路行人,吓得没人敢走,他们想下山换点盐都换不着;长角的说,最冤的是白骨夫人,一个人守着破坟,几百年没伤过谁,偏偏本子里把她写成三次变化害人的大反派,谁提起白骨精都咬牙,她自己连辩解的地方都没有;另一个白毛小妖补充,说每逢本子里那场"三打"要演,白骨夫人就得被逼着变村姑、变老妇、变老翁,她不愿意,可不变就挨棒子,变了又落个害人,两头都是死。
阿螺听得入神,早忘了怕,蹲在庙门口,跟小妖们你一句我一句,还替白骨夫人抱不平,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小妖们见这凡人姑娘和善,胆子也大了,那个蒜头鼻的还塞给她一颗炒栗子,阿螺接了,道声谢,剥了壳递给先生一半。
周知庸一边听,一边把这些零碎话在心里归拢:白骨夫人的冤,不是她一个人的冤,是这一岭安分妖精共同的怕——本子要谁当反派,谁就得当,不当就挨打,当了就背千古骂名。他要理清的,从来不是替一个妖精翻案,是把这层"被逼着害人"的误会,摆到明面上。
谢过小妖,两人辞别,继续往岭深处走。庙后那几个小妖等他们走远,又把供桌挪回当中,叶子牌重新铺开,长角的小声嘀咕:"这人不像来抓我们的,倒像来替白骨夫人说理的。"蒜头鼻的一边摸牌一边接:"说理好啊,说清了,往后我们打牌也踏实。"
雾渐渐浓起来,荒坟一座接一座,断碑在风里呜呜响。转过一片矮棘,周知庸停住脚步——前头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坟,半壁残墙后头,隐约坐着个素白的人影,正对着一面蒙尘的旧镜发呆。
(第一百零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