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漆黑骨刺破开唐三后背的衣衫,幽暗的黑光在林间晃动。
腥冷的毒味顺着风飘开。
马红俊嘴巴张得老大,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往后缩了半步。
奥斯卡手里的恢复香肠差点滑落到地上,慌忙伸手攥紧。
宁荣荣下意识躲到朱竹清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八根不停张合的蛛矛。
戴沐白眉头拧得死死的,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武魂,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啊?”胖子的声音发飘。
赵无极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的魂骨不算少,可外附魂骨,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他心里冒出一个吓人的猜想,但是不敢直接说出口。
魂骨已经万分难得,外附魂骨更是传说里的物件。一个刚三十级的孩子,怎么可能拥有?
所有人都慌,只有上官清璃站在侧边,安安静静的。
白发垂在肩头,冰蓝色的眸子淡淡的,一点惊讶都没有。
她早就知道八蛛矛会出来。
知道这是人面魔蛛留下的外附魂骨,藏着剧毒,攻防一体。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把秘密压在心底。底牌,不能太早亮出来。
萧景砚站在清璃身侧不远,冰魄剑收在体内,周身寒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淡淡扫了一眼那八根蛛矛,很快就收回目光。
搭在剑柄位置的手指悄悄松开,危机已经过去了。
八蛛矛来回开合几下,慢慢收拢,贴着唐三的脊背融进皮肉里。
只留下八条浅浅的凸起。
方才经历泰坦巨猿的威压震慑,又接连经历越级吸收魂环、屠戮高阶魂兽的高强度对战,所有人的魂力尽数透支,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透着疲惫,林间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可不等众人喘息休整,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密密麻麻从四周树林深处传来,新一轮危机骤然降临。
是源源不断的小型人面魔蛛!
应该是方才千年人面魔蛛王身死的气息,引来了周遭群居的低阶魔蛛,密密麻麻的黑影顺着树干、地面蜂拥而至,漆黑的蛛腿摩擦落叶,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本就魂力枯竭,此刻面对密密麻麻的魔蛛潮,皆是心头一紧,根本无力再催动武魂对战。
危急关头,唐三强撑着透支的身体,眸光一凝,迅速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数架精巧的诸葛神弩,快速分发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大家快接住!魂力不足,用暗器防身!”
戴沐白立刻伸手接过,紧握在手中,原本紧绷的身形微微稳住,借着暗器勉强戒备四周逼近的魔蛛;朱竹清快速攥紧诸葛神弩,身形微微压低,时刻锁定扑来的蛛群;马红俊捏着弩机,紧绷着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奥斯卡、宁荣荣紧紧握住诸葛神弩,心底的慌乱消散大半,有了防身的依仗;小舞护在唐三身侧,接过暗器警惕地扫视四周;上官清璃手握诸葛神弩,依旧神色淡然,即便魂力透支,周身气场依旧沉稳;萧景砚接过暗器垂在身侧,眼眸冷冽,默默护住身侧的少女。
众人手持诸葛神弩,默契戒备,靠着暗器硬生生扛住了这波猝不及防的小型魔蛛潮,将蜂拥而来的低阶人面魔蛛尽数阻拦剿灭。
一波危机彻底平息,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下一秒,魂力彻底耗尽的唐三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
“哥!”
小舞反应最快,冲上去伸手稳稳托住他。
她手贴上唐三的额头,一片冰凉。
魂力透支加上越级吸收魂环的反噬,唐三直接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好在脉搏还算平稳。
“别慌。”赵无极快步上前,两根手指搭上唐三的手腕,一缕魂力探进去查探,“经脉震荡,没有性命危险,睡一觉就能慢慢恢复。”
悬在所有人心口的石头,这才落下大半。
小舞把唐三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指尖一下一下顺着他额前的碎发,眼眶红红的。
嘴上还硬撑着:“我就知道,他就是爱逞强。”
没人拆穿她。
紧张的气氛松下来,大家才把目光全都落在小舞身上。
奥斯卡一拍大腿:“小舞!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找你找得快要疯掉了!”
宁荣荣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刚才大猩猩把你抓走的时候,我吓得不敢看!”
马红俊咧开嘴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戴沐白抱着胳膊,紧绷的肩膀松下来,重重哼了一声:“没事就好。下次再独自乱跑,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小舞被大家围着,一一应着,手却一直贴在唐三的额头上,一刻都不想挪开。
赵无极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沉得厉害。
小舞平安回来,唐三捡回一条命,可疑问堆了一大堆。
泰坦巨猿为什么抓走小舞又放她回来?
唐三背后那八根骨刺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眼下不适合当众追问。
他低声吩咐:“大家不要散开,就地休整。等天亮,我们回索托城。”
林间很快安静下来,营火重新点燃。
夜色漫长,没人能踏实睡着。
唐三靠着小舞,呼吸慢慢平稳了不少。
上官清璃坐到一棵老树底下,指尖轻轻摩挲一片枯叶。
刚才屠掉整片蛛潮,加上之前接连大战透支魂力,看着轻轻松松,其实她消耗不小,浑身依旧透着脱力的酸涩。
萧景砚从林子里面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小捧带着露水的野果放在树根上。
“吃。”
他就说了一个字。
清璃轻轻嗯了一声,拿起一颗慢慢咬着。
天光一点点从林子尽头透出来,淡淡的灰白色铺满树冠。
赵无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泰坦巨猿拍伤的肩膀,沉声开口。
“出发,回学院。”
回去的路,安静得吓人。
唐三还没醒,奥斯卡和马红俊轮流背着他往前走。
小舞跟在旁边,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看唐三的脸色。
蛛潮的事,大家默契地不提。
走到半路,戴沐白放慢脚步,走到上官清璃身边,压低声音问。
“清璃,昨晚那么多魔蛛,真的是你一个人清理干净的?”
清璃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声音软软的:
“三哥要魂环,总得有人帮他守住呀。”
这话听着轻飘飘,等于没有回答。
戴沐白看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看着很好欺负的小脸,心里乱糟糟的。
平日里这个小妹妹都是被大家护着,昨天却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这种落差,他半天都消化不了。
队伍末尾,赵无极一边走路一边反复回想八蛛矛的样子,眉头一直锁着。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昏睡的唐三,又瞥一眼神色淡然的萧景砚,最后把满肚子疑惑压下去。
有些答案,现在还不到揭晓的时候。
太阳越升越高,索托城的城墙,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
看到城墙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像是从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里面走出来。
“到索托城啦!”胖子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
进城之前,唐三缓缓睁开眼睛。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去找小舞。
看见小舞红红的眼睛,他紧绷的心彻底放下来。
“小舞,你没事。”唐三声音沙哑,带着笑意。
小舞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使劲点头:“我没事,你这个傻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唐三看着她,满身疲惫、伤痛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上官清璃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并肩的两个人,冰蓝色眼眸弯了弯。
萧景砚侧过头看她:“开心?”
“嗯。”清璃轻轻应声,“大家都平安回来了。”
史莱克简陋的院门,就在前面。
跨进院门,弗兰德早就等在院子里,披着羽毛斗篷,鹰一样的目光扫过一行人。
确认所有人都活着,他悄悄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唐三苍白的脸上,眉头又皱起来。
“都回来了。”弗兰德声音压得很低,“无极,跟我去办公室一趟,说说星斗里面发生的事。孩子们先回房间休整,今天专心恢复魂力,不许打闹。”
赵无极应了一声,拍了拍唐三的肩膀,跟着弗兰德往院子深处走。
大家散开。
唐三的精神还没完全恢复,脊背下面的八蛛矛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酸胀。
小舞没有回自己房间,扶着唐三送到房门口,就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她不打算休息,就在这里守着,里面只要有一点动静,她立刻就能听见。
上官清璃回到房间,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林间枯叶。
她抬手把叶子拂掉,看向窗外。
刚才在森林里杀伐的锋芒全部收起来,又变回那个软糯安静的小姑娘。
宁荣荣躺到床上,靠着软垫小声和她说话,说着一路上有多害怕。
清璃轻轻应着,时不时点头,心思大半还放在唐三那边。
隔壁房间,萧景砚简单擦干净衣服上的尘土,盘膝坐下调息。
极致之冰在经脉里面流转,把昨夜暗中帮忙消耗的魂力一点点补回来。
这一晚,史莱克小院安安静静。
小舞靠着门板,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隔一会儿就贴在门板上听一听里面的呼吸声,确认唐三安稳,才重新坐回去。
没有人劝她去休息,大家全都懂她。
天光再次翻过院墙。
第二天清晨,鸟鸣清脆。
大家陆续走出房间活动。
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凑在角落低声聊昨天森林里的凶险。
朱竹清站在一旁,警惕地留意四周。
宁荣荣拉着上官清璃蹲在草丛边,看着小虫慢慢爬动。
唐三推开房门走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门外、满脸倦意的小舞。
“小舞?你一整晚都在这里?”唐三心里又疼又急。
小舞抬起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扬起笑容:“哥,你醒啦,我没事,守着你我才放心。”
唐三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小三。”
简简单单两个字,唐三浑身猛地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眼神却深邃得吓人。
是玉小刚,他在诺丁学院的第一位老师,大师。
唐三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全是不敢相信:“老师?您怎么会来史莱克?”
院子里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戴沐白早就听小三提起过大师,心里满是好奇。
奥斯卡、马红俊收起说笑。朱竹清微微侧身戒备。
宁荣荣攥紧上官清璃的手腕,小声凑到她耳边:“清璃妹妹,他就是小三哥说的大师玉小刚?”
上官清璃抬眼望向玉小刚,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轻轻点头。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恶意,只是看向唐三的时候,藏着很重的期许。
萧景砚站在人群后方,墨色眼眸淡淡扫过玉小刚,冰魄剑安安稳稳收在体内,没有异动,不动声色把清璃放在自己视线里面。
玉小刚慢慢走进院子,目光先牢牢锁在唐三身上,仔细感知他的魂力流动。
很快,他捕捉到唐三脊背那一丝特殊的生命气息。
“我听说弗兰德这里收了好苗子,又听说你来了史莱克,就过来看看。”玉小刚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小三,星斗大森林一趟,你突破三十级了?”
唐三压下心里的震惊,郑重点头:“嗯,老师,我三十级了,吸收了第三魂环。”
“我知道。”玉小刚目光沉沉,“还有,你身上那件东西,不是普通魂骨,是外附魂骨。人面魔蛛产出的外附魂骨,八蛛矛。”
一句话落下,院子瞬间死寂。
戴沐白几人全都惊住了。
昨天赵无极只是心里猜测,不敢确定,大师一眼就说破名字。
弗兰德和赵无极刚好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弗兰德笑着开口:“小刚,你来得可真准时。”
玉小刚朝弗兰德微微点头,视线扫过院子里九道身影,一一看过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小舞、朱竹清、宁荣荣,最后停留在上官清璃和萧景砚身上。
他在清璃身上多看了片刻。
白发冰瞳,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完全看不透她的武魂,只察觉到一股潜藏在体内的恐怖力量。
旁边的萧景砚一身凛冽寒意,同样深不可测。
“这几位,就是史莱克现在九位学员?”玉小刚开口。
“没错。”弗兰德点头,一一报出名字。
玉小刚看向唐三,语气认真:“小三,把你的八蛛矛放出来,我看一看。外附魂骨太过特殊,掌控不好,后患无穷。”
唐三没有犹豫,心念一动。
嗤啦一声轻响,八根漆黑骨刺从脊背舒展而出,幽暗冷光在晨光下晃动,蛛矛尖端微微颤动,人面魔蛛的剧毒气息散开。
马红俊下意识往后缩脖子,森林里满地魔蛛尸体的画面又浮上脑海。
玉小刚绕着唐三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八蛛矛的形态和魂力流动,慢慢开口讲解。
“外附魂骨,万中无一。它会跟着你一起成长,潜力巨大,但是危险性同样极高。它自带剧毒,你要学会驾驭它,不能被它反过来控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孩子。
“从今天开始,我留在史莱克,指导你们所有人修炼。武魂根基、魂技搭配、实战配合,我都会教。”
戴沐白率先躬身:“大师。”
奥斯卡跟着行礼:“大师。”
马红俊、朱竹清、宁荣荣依次问好。
小舞站在唐三旁边,轻声唤:“大师。”
上官清璃弯了弯眼睛,软糯出声:“大师。”
萧景砚薄唇轻启,声音清冷简短:“大师。”
玉小刚微微颔首,重新看向唐三:“小三,试着调动魂力,控制八蛛矛舒展、收拢。记住,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外来的兵器。”
唐三凝神,魂力缓缓流转。
八蛛矛跟着他的意念,一点点收拢,重新融进脊背皮肉,只留下浅浅的凸起。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藏着喜色。
之前八蛛矛总是隐隐不受控制,现在有大师指点,他终于摸到掌控的门道。
玉小刚看着他,缓缓开口:“弗兰德和无极已经和我说了泰坦巨猿的事情。泰坦巨猿是十万年魂兽,星斗大森林的霸主。而能让它畏惧的那一声牛吼,来自天青牛蟒,比泰坦巨猿还要恐怖,是星斗大森林的帝皇。”
赵无极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泰坦巨猿已经是无法抗衡的存在,没想到森林深处还有更恐怖的大家伙。
小舞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手指悄悄攥紧,很快又松开,脸上依旧是乖巧的样子,没有人发现她这一丝异样。
玉小刚神色凝重,看向所有人:“你们能活着走出星斗大森林,是侥幸。魂师修炼,不只是猎杀魂兽提升魂力。根基、配合、战术,一样都不能少。接下来,我会给你们安排系统的训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上官清璃和萧景砚身上。
赵无极已经把蛛潮一战的经过告诉了他。
一个少女独自屠尽整片人面魔蛛潮,特意留下千年蛛王给唐三;少年隐在暗处,默默稳住战局。
玉小刚心里记下这件事,没有当众追问。
孩子不愿意展露的底牌,他不会强行窥探。
“所有人原地调息半个时辰,稳固魂力。半个时辰之后,训练场集合。”玉小刚沉声吩咐,“我要摸清你们每个人的武魂根基、特性,还有你们配合里面的短板。”
大家齐声应下。
唐三侧头看向小舞,轻声劝:“小舞,快去休息一会儿,你熬了一整夜。”
小舞摇摇头,笑着说:“哥,我没事,我陪着你。”
上官清璃走到萧景砚身边,冰蓝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
昨夜林子里面铺开的血色花域、暗中护住唐三的寒气、那场悄无声息的屠杀,还有全员魂透支下并肩御敌的惊险瞬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全部真相。
萧景砚朝着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玉小刚的目光,还在九人身上缓缓游走。
没有人知道,这位刚刚到来的大师,接下来的训练,会把他们所有人,狠狠推入地狱一般的磨炼之中。
而藏在上官清璃体内,那朵连典籍都没有记载的彼岸花,还有更深一层的混沌本源,已经悄悄被这位心思缜密的大师,盯上了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