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晏正站在村口代销点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周围围了四五个看热闹的。
“我可不是瞎说,你们想想,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大本事?又是收山货又是做鞋的,钱从哪儿来的?还不是跟镇上那个聂书桢——”
“武婶子。”
顾南枝从人群后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顾叙安跟在后头,被她提前叮嘱过,不许动手,只许站着。
武清晏转身看见她,脸上半点不虚:“哟,南枝啊,我正说你呢。”
“听见了。你说我跟聂叔不清不楚,还说我的鞋是投机倒把。”顾南枝站定,看着她,“武婶子,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就行。”
“你问。”
“你脚上那双鞋,是镇上买的还是自己纳的?”
武清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黑布鞋:“我自己纳的,怎么了?”
“你纳一双鞋底要多久?”
“三四天吧,得空就纳。”
“我那双鞋,鞋底是季知夏纳的,鞋面是邢晏如拼的,绣花是狄若瑶描的样。我负责画样子、配颜色、找销路。四个人分工,两天出二十双。你觉得这算投机倒把?”
武清晏嘴硬:“那……那你跟聂书桢呢?”
“聂叔是粮油铺老板,我是供货方。他进我的货给现钱,我给他货保质保量。你觉得这叫不清不楚?”顾南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武婶子,我敬你是长辈,但你今天这话传到我爷耳朵里了。他老人家气得晚饭都没吃。要不你跟我回去,当着我爷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武清晏脸色变了。顾崇山在村里辈分高,年轻时候当过生产队长,说话向来有分量。她再能嚼舌头,也不敢当面去跟老爷子对质。
“我……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
“随口一说?”顾南枝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个月你说柳婶子家闺女跟人跑了,柳婶子气得躺了三天。前个月你说傅爷爷家的猪瘟是方木匠传的,两家差点打起来。武婶子,你这随口一说,害了多少人?”
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卞婉凝磕着瓜子开口了:“南枝这话在理。武清晏,你上回还说我家那口子在外头有人呢,后来查清楚了,人家是在县城帮人盖房。你赔我名声了没有?”
盛芷宁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要我说,武婶子这张嘴,早该管管了。再不管,咱村没人敢跟人打交道了。”
武清晏见势不妙,想溜。顾南枝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拦她,只说了句:“武婶子,往后你说我什么都行,但别牵扯旁人。聂叔有老婆有孩子,你这话传出去,人家家里怎么想?”
武清晏脚底抹油走了。
柳书昀从人群里挤出来,拍着胸口直喘气:“南枝,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听着都解气!可你这么跟她撕破脸,不怕她背后再使坏?”
“柳婶子,我要是今天不把话挑明了,明天她就能说我那鞋是偷来的。”顾南枝把小本子揣回兜里,“这种人你越让,她越来劲。”
顾叙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南枝,你那个小本子上还记了啥?”
“记的可多了。谁帮过咱家,谁坑过咱家,都记着。”
“那武清晏那页是不是快写满了?”
顾南枝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快了。再写两页就换本。”
武清晏的事刚压下去,镇上的麻烦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聂书桢托岳时珩捎了口信来,说镇上粮油铺的同行开始动作了。原先跟顾家拿货的几家铺子,一夜之间全退了单,说是“顾家的货掺了假,吃了拉肚子”。聂书桢气得直骂娘,但他一家铺子扛不住,让顾南枝赶紧想办法。
顾南枝把顾昭年叫来,把情况一说。顾昭年这回没急着摆手,反倒从抽屉里翻出一摞纸条:“我早防着这手了。你看,这是咱们每一批货的出货单,上头记着哪天收的、谁家收的、晒了几天、成品多少斤。这是聂书桢签收的单子。这是镇上几个买过咱干货的散客,我让他们留了名。”
顾南枝眼睛一亮:“二哥,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让我管账那天起。”顾昭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得意,“咱家每一笔买卖都有据可查,谁来查都不怕。”
“光有据不够,还得让人亲眼看见。”顾南枝想了想,“明天把货全拉镇上去,当街煮一锅蘑菇汤,谁想喝谁喝。再请费干部和傅爷爷一块儿去,做个见证。”
第二天正好赶集。顾南枝让顾叙安套了驴车,拉上两筐干蘑菇、一筐山木耳,又在镇上借了聂书桢的锅灶,当街支了个摊。顾昭年把出货单用石头压着摆在旁边,每一笔清清楚楚。
顾南枝站在摊子后头,扯着嗓子喊:“乡亲们!有人说我家干货掺假,吃了拉肚子!今天当街煮,当街喝!喝完谁肚子疼,我顾南枝赔他十块钱!要是没事,劳烦各位替我传句话——我顾家的货,经得起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胆大的尝了一碗,咂咂嘴:“这汤鲜得很,没怪味。”
又有人尝了一碗:“这蘑菇比我自家晒的都干净。”
费昭珩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一眼出货单,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蘑菇汤,冲围观的人说:“我是镇上的干部,今天来做个见证。顾家这批货,手续齐全,单子清楚。谁要是空口白牙说人家掺假,拿出证据来,我费昭珩第一个查他。”
人群里立马有人嘀咕:“谁说的来着?好像是粮油公司段慕桢底下那个——”
“段慕桢不是进去了吗?”
“那是不是他底下人还在搞事?”
议论声一起,原先退单的几家铺子老板坐不住了。闵知昀从人堆里挤出来,搓着手赔笑:“南枝啊,我那个退单是听了别人瞎说,你看这——”
顾南枝笑眯眯地递过去一碗汤:“闵叔,先喝碗汤。喝完咱再说单子的事。你退了多少我补多少,价钱好商量。”
闵知昀喝完汤,当场把退掉的单子又续上了。另两家也跟着续了。那个传谣的粮油同行缩在人群后头,灰溜溜地走了。
聂书桢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完全程,等顾南枝收摊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你这一手,比我摆十年摊都管用。”
顾南枝把锅碗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聂叔,这招叫‘阳光底下没假货’。谁要再嚼舌头,你就让他来喝汤。”
回到家,顾崇山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她进门,把旱烟袋一磕:“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听说你当街煮汤了?”
“煮了。”
顾崇山抽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胆子不小。万一真有人喝出毛病呢?”
“爷,咱们的货要是真有毛病,我第一个不往外卖。我拿自己名声赌,心里有底。”
顾崇山看了她一眼,半晌,点了点头:“咱们南枝,有主意。”他又补了一句,“比你爹强。”
许沅芗从灶间探出头:“又比你爹强?她爹不就是你儿子?”
“我说的是胆子。”
顾南枝笑得直不起腰,蹲在院里帮着剥蒜。正剥着,虞知槿从篱笆外头探进脑袋:“南枝姐!卓允棠来送信了!部队的!”
顾南枝手一抖,蒜瓣掉了一地。她擦了擦手,把信接过来拆开。江宴清这回写了两行,第一行是正事:“鞋的生意要是做大了,可以往部队家属院试试。”第二行只有几个字,却让她攥着信纸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武清晏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顾南枝把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忽然发现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正事之后犹豫了半天才添上去的。
“下个月我可能再请几天假。到时候陪你去照相馆。”
顾南枝捏着信纸,站在院子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昭年从她背后路过,瞥了一眼信纸:“二哥,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看见‘照相馆’仨字儿呢?”
“你眼花了。”顾南枝把信一叠,揣进贴身口袋,“赶紧去把今天的出货单理清楚,明天还要去镇上跟闵叔对账呢。”
“那你嘴角的笑收一收,太扎眼了。”
顾南枝抬脚就要踹,顾昭年嗖一下跑了。
她靠在院墙上,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去照相馆该穿哪件褂子。
正想着,顾临舟从地里回来了,锄头往墙根一搁:“南枝,村口来了个人,说是县里展销会的,问咱家参不参加。”
“展销会?”
“说是县里组织的,各乡镇的土特产都去摆摊。问咱家去不去。”
顾南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墙灰。
“去。怎么不去?”
她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二哥!把账本带上!咱去县里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