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顾拾把名册上的名字,又数了一遍。
十一个清道夫,渡了十个。他自己那一个,也渡了。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七个名字:佟德全。处置方式那一栏,还是空的。折角,还折着。
佟管事。清道班的新当家。
“十一个清道夫,”顾拾说,“渡齐了。”
“佟德全,”他说,“不在那十一个里头。”
“他在名册上,”他说,“是另一个人。”
“可他的处置,”他说,“没写。”
他合上名册,想了很久。
佟德全这个人,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在清道班老屋。佟管事坐在堂上,说要卖机器换钱。顾拾说,名字是人的,不能标价。
第二次,佟管事带着人,从拾遗堂门口过。他看见顾拾,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了。
那两次,佟管事都是硬的。可顾拾总觉得,那硬里头,有点虚。
现在他明白了。
佟管事的硬,是抹字抹出来的。抹了一辈子名的人,手是硬的,心是虚的。
“佟德全,”他说,“我要渡他。”
“可我不知道,”他说,“他的遗,是什么。”
他想去打听。打听佟德全,最合适的人,是城西大桥看车的那个老头。
关九的看车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西大桥。
车棚里,老头正在生炉子。看见他,说:“收旧货的,又来了?”
“来了。”顾拾说,“问您一个人。”
“谁?”
“佟德全。”顾拾说,“佟管事。”
老头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问他?”老头说,“你问他干什么?”
“名册上,”顾拾说,“他的名字,处置方式是空的。”
“我要渡他。”他说,“得先知道,他的遗。”
老头放下火钳,坐在炉子边,看了他半天。
“收旧货的,”他说,“你知道,佟管事,是怎么进的清道班?”
“听郝清说,”顾拾说,“1985年。”
“1985年。”老头点点头,“你知道,他进班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顾拾说。
“他,”老头说,“是记字人。”
“记字人?”顾拾问。
“记字的,”老头说,“就是抄账的。”
“净字计划,”他说,“起于1949。一开始,没有清道班。”
“最早,”他说,“只有记字的人。他们把名字,一笔一笔,抄下来。”
“抄进账里,”他说,“抄进章程里。记着,不抹。”
“后来,”老头说,“出了清道班。”
“清道班的,”他说,“跟记字人,是反着的。记字人记,清道班抹。”
“可清道班里,”他说,“最早的一批,都是从记字人里头挑的。”
“佟管事,”老头说,“就是。”
“他年轻的时候,”他说,“跟着师父,抄净字账。”
“抄了几年?”顾拾问。
“抄了,”老头想了想,“好几年。”
“他抄的账,”他说,“字好,心细。上头看好他。”
“后来,”老头说,“1985年,清道班缺人。上头说,让记字人里头,挑几个过去。”
“挑中了佟德全。”
“他,”老头说,“抄了半辈子字,改行,抹字。”
顾拾听着,没有说话。
“记字人,”他说,“抄的是名。清道班,抹的是名。”
“一个人,”他说,“先抄名,后抹名。”
“他,”顾拾说,“心里,是怎么转过来的?”
老头看着他,说:“收旧货的,你问到点子上了。”
“佟管事,”老头说,“不是自己愿意转的。”
“1985年,”他说,“他抄账的师父,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顾拾问。
“他师父,”老头说,“抄账抄出毛病来了。”
“抄账,”老头说,“抄到最后,他自己,也成了账上一笔。”
“他被清道班清了。”老头说,“师父被清,徒弟,顶了师父的缺。”
“上头说,”老头说,“你师父没清干净,你来清。”
“佟管事,”他说,“就是这么,进的清道班。”
顾拾站在车棚里,看着炉子里的火。
“他师父,”他说,“叫什么?”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倒了一碗水。
“他师父,”老头说,“姓穆。”
“穆大川?”顾拾脱口而出。
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名册上,”顾拾说,“第一个,就是穆大川。”
“穆大川,”他说,“1985年,被清。没死,疯了十年。”
“他,”顾拾说,“画了一屋子,他儿子的画。”
老头点点头,说:“穆大川,是佟管事的师父。”
“他抄账,”老头说,“抄出毛病来。1985年,被清了。”
“佟管事,”他说,“当年,也在场。”
“清他师父,”老头说,“是佟管事,第一次,动手抹名。”
顾拾站在车棚里,半天,没有说话。
“他抹的第一个名,”他说,“是他师父的。”
“是。”老头说,“他师父,是他抹的。他,也是他师父,领进门的。”
“记字人,”老头说,“抄名。清道班,抹名。”
“他,”老头说,“从抄名,到抹名。抹的,还是他师父的名。”
“收旧货的,”老头说,“你说,他这辈子的遗,会是什么?”
顾拾没有回答。
他站在车棚里,看着城西大桥下,结了冰的河。
“佟德全,”他心里说,“你的遗,我好像,摸到边了。”
他转身,问老头:“穆大川,被清的那天,佟管事,清完他师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老头说,“他师父的账本。”
“账本在哪儿?”顾拾问。
“他没扔。”老头说,“他留着。锁在,清道班老屋,他住的屋里。”
“他留着,”老头说,“一留,四十年。”
“他,”顾拾说,“留着师父的账本。”
“留着账本的人,”他说,“心里,记着他师父。”
“一个记着师父的人,”他说,“怎么会,亲手抹了师父的名?”
老头没有回答。他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
“收旧货的,”老头说,“你问的,是佟管事心里,最黑的那一块。”
“那块,”他说,“他自己,都不敢碰。”
“你要渡他,”老头说,“就得,先碰那一块。”
顾拾站在车棚里,点了点头。
“碰。”他说。
“可在那之前,”顾拾说,“我想再问您一件事。”
“问。”
“穆大川,”顾拾说,“当年,到底,是怎么被清的?”
老头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根柴。炉火,旺了一下。
“穆大川,”老头说,“当年,是净字那边,最好的记字人。”
“他抄的账,”老头说,“没有错过一个字。”
“1984年,”他说,“上头,让记字人,抄一份,机器的清单。”
“机器的清单?”顾拾问。
“机器的清单。”老头说,“那台机器,在哪儿,谁碰过,谁修过,谁听过。”
“穆大川,”他说,“抄了三个月。”
“抄完,”老头说,“他傻了。”
“清单上,”老头说,“记着,机器,能记名。”
“穆大川,”他说,“是第一个,在清单上,看见‘记名’两个字的人。”
“他,”老头说,“从那以后,就不对劲了。”
“他说,”老头说,“机器,记着,所有碰过它的人。”
“他说,”老头说,“他自己,也,碰过机器。”
“他说,”老头说,“机器上,有他的名字。”
“他说,”老头说,“他的名字,在机器上,亮着。”
“上头,”老头说,“怕他把这事儿,说出去。”
“1985年,”老头说,“就把他,清了。”
“清他的,”老头说,“是他的徒弟,小满。”
“上头说,”老头说,“小满,你师父,疯了。你清他,是替他,清干净。”
“佟管事,”老头说,“那时候,才二十出头。”
“他,”老头说,“是他师父,一手带大的。”
“他师父,”老头说,“教他抄字,教他认名,教他,手要稳。”
“可他,”老头说,“亲手,清了他师父。”
“清完,”老头说,“上头说,你师父的账本,收了吧。”
“佟管事,”老头说,“没扔。他留着。”
“一留,”老头说,“四十年。”
顾拾站在车棚里,炉火,烤着他的脸。
“穆大川,”他说,“在清单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他说,“疯了。”
“佟管事,”他说,“清了他师父,又留着他师父的账。”
“他,”顾拾说,“不是心狠。”
“他,”他说,“是,放不下。”
“放不下,”他说,“他师父,也是,被记着的人。”
老头点了点头,说:“收旧货的,你,看得透。”
“九爷,”他说,“也是这么说佟管事的。”
“九爷说,”老头说,“小满这孩子,不是坏人。他就是,把自己,过成了,一个抹字的。”
“他,”老头说,“抹了一辈子名。心里,最想干的,还是,记字。”
顾拾站在车棚里,说:“我,明白了。”
他背紧包,往城北走。
清道班的老屋,在城西老街。佟管事的住处,他知道。
账本,他要去拿。
不,不是拿。是先看看。
看那一页,1985年,穆大川那一页。
他走过了城西大桥,又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佟管事的师父,”他说,“穆大川。”
“穆大川的儿子,”他说,“是郝清。”
“郝清,”他说,“现在,在涂山看火。”
“佟管事,”他说,“清了他师父,又打了他师父的儿子。”
他站在桥上,看着河面。
“佟德全,”他说,“你这一辈子,都绕着你师父转。”
“你,”他说,“绕着你师父,抹了一辈子名。”
“你的遗,”他说,“是不是,也想,有人,接你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