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班的老屋,在城西老街,青砖,黑瓦。
门上,有一个“净”字。字,是旧的,描过漆,又旧了。
顾拾来过一次。上次来,是跟佟管事,谈名册。
这一次,他绕到老屋后头,从后墙翻进去。
老屋,白天没什么人。清道班的老人,大多散了。年轻人,跟着佟管事,住在前头。
后头,是佟管事的住处。
一间朝北的屋子,门窗,都关着。
门,没锁。
顾拾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旧了。锁着。
顾拾蹲下,看那把锁。
锁,是铜的。老式的挂锁。
他伸手,在锁上,摸了一下。
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很轻,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又像,有人,在灯底下,一笔一笔,写字。
那是,账本的声音。
账本,在这口箱子里。
他拿不出钥匙。他也不想去撬那把锁。
他蹲在箱子前,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几十年。
“一笔,一笔,”那声音说,“记着,不抹。”
“记着,”那声音说,“就不算,白活。”
顾拾蹲着,没有动。
那是穆大川的声音。
他抄了一辈子账,最后,他的声音,还留在账本上。
“穆大川,”顾拾说,“你的账,我看看。”
他想了想,没有撬锁。
他站起来,回到前院。
前院,廊下,坐着两个年轻人,在晒火。
顾拾走过去,说:“佟管事,在不在?”
“不在。”年轻人说,“出城了。”
“去哪儿了?”
“说是,”年轻人说,“去北边,办事。”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顾拾点点头,说:“那,我等他。”
“你是?”年轻人问。
“收旧货的。”顾拾说。
年轻人听了,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顾拾在廊下,坐了下来。
他坐着,等佟管事。
他不急。
他等的这个人,四十年,绕着他师父的账本转。
他等着,看看那一页。
廊下,那两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管事,这两天,火气大得很。”一个说。
“可不是。”另一个说,“从涂山回来,就把他屋里那口箱子,擦了又擦。”
“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谁知道。管事的宝贝。谁也不让碰。”
顾拾坐在廊下,听着,没有插话。
“管事的,”年轻人又说,“年轻的时候,也是记字的。抄了一辈子字,改行抹字。”
“抹字,”另一个说,“比抄字,来钱快。”
“来钱快,”第一个说,“可伤神。你看管事,这几年,头发,白了多少。”
“他,”另一个说,“夜里,总不睡觉。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站着?”
“站着。”第一个说,“也不说话。就站着,看天上的月亮。”
顾拾听着,心里,记下了。
一个半夜看月亮的人,心里,有事。
他坐在廊下,等着。
等了小半天,天擦黑的时候,佟管事回来了。
佟德全,五十多岁,穿一件灰棉袄,步子,走得急。
他进了院子,看见廊下坐着的顾拾,脚步,顿了一下。
“收旧货的,”他说,“你,又来了?”
“来了。”顾拾说,“等你。”
“等我?”佟管事说,“什么事?”
“想看看,”顾拾说,“你屋里那口箱子。”
佟管事的脸色,沉了一下。
“什么箱子?”他说。
“樟木的,”顾拾说,“铜锁,锁着。里头,有一本账。”
佟管事没有接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顾拾,看了很久。
“谁跟你说的?”他终于说。
“城西大桥,”顾拾说,“看车的老头。”
佟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
“九爷的人,”他说,“嘴,倒是长。”
“嘴长,”顾拾说,“账也长。”
“佟管事,”他说,“你师父,穆大川,抄了一辈子账。”
“你,”他说,“抄了几年字,又,抹了一辈子名。”
“你屋里那本账,”他说,“是你师父的。”
“你留着,”他说,“一留,四十年。”
佟管事站在院子里,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收旧货的,”他说,“账,是我的。你看不着。”
“我不看账。”顾拾说。
“我看,”他说,“那一页。”
“1985年,”他说,“穆大川那一页。”
“你抹的第一个名,”他说,“是你师父的。”
佟管事没有动。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
“你清道班,”顾拾说,“清了一辈子人。”
“你师父,”他说,“你也清了。”
“你师父没清干净,”他说,“他活着,疯了十年,画了一屋子他儿子的画。”
“你,”他说,“清得干净吗?”
佟管事站在原地,半天,说:“收旧货的,你,找死。”
“我不找死。”顾拾说,“我来,渡你。”
“渡我?”佟管事说,“我不需要渡。”
“你需要。”顾拾说,“名册上,你的处置方式,是空的。”
“你清了一辈子人,”他说,“你自己,还没清。”
“你师父,”他说,“抄了一辈子名。你,抹了一辈子名。”
“你抹到最后,”他说,“你自己的名,还空着。”
佟管事站在院子里,风,从巷子口吹进来。
“收旧货的,”他说,“你想看那一页,可以。”
“你把名册给我,”他说,“我把账,给你看。”
“名册,”顾拾说,“不能给。”
“那就没得谈。”佟管事说。
“你走,”他说,“趁我,还讲理。”
顾拾看着他,说:“佟管事,你怕那一页。”
“你怕,”他说,“被人看见,你师父,是怎么被你清的。”
“你怕,”他说,“被人看见,1985年那天,你站在哪儿。”
佟管事的脸,扭曲了一下。
“收旧货的,”他压着声音说,“你再说一句,我让你,出不了这条巷子。”
“我不怕出不去。”顾拾说。
“我,”他说,“记着。”
“你师父的账,在你屋里。”他说,“1985年那一页,在你心里。”
“你藏不住。”他说,“记字人,抹名,抹到自己的名,空了。”
他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说:“佟管事,你师父那一页,我迟早要看。”
“你,”他说,“也迟早,要渡。”
他走出院门。
身后,佟管事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顾拾没有回头。他往城北走。
走到半路,天,全黑了。
他站在一条巷子口,喘了口气。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箱子里传来的。不是从账本上传来的。
是从,他刚才摸过的那把铜锁上,传来的。
一个很轻的声音,说:“我师父,没清干净。我,也没清干净。”
那是佟德全的声音。
铜锁上,留着他的手印。手印上,留着,他的遗。
“佟德全,”顾拾说,“你的遗,在锁上。”
“你,”他说,“怕没清干净。”
“你怕,”他说,“你师父那样,疯着,活着,被人记着。”
“你怕,”他说,“你也那样。”
他站在巷子口,想了想。
“可你,”他说,“你留着你师父的账本。”
“一个怕被记的人,”他说,“怎么会,留着他师父的账?”
“他留着账,”顾拾说,“是因为,他想记着。”
“他想记着他师父,”他说,“也想,被他师父记着。”
“佟德全,”他说,“你要的,不是清干净。”
“你要的,”他说,“是有人,记着你的名。”
他站在巷子口,冬天的风,刮着脸。
“你的遗,”他说,“我记下了。”
他背紧包,往拾遗堂走。
他要去涂山。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因为,他忽然想起,母亲在机器里,活了三十年。
三十年,机器,记着所有名字。
佟德全的名字,也许,也在机器上。
他要去看看。
夜里,他进了拾遗堂的门,先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页从铜锁上听来的遗,又理了一遍。
“我师父,没清干净。我,也没清干净。”
“他怕没清干净,”顾拾想,“又留着师父的账。”
“留着账,”他想,“是想记着。”
“想记着,”他想,“又怕被记着。”
“一个人,”他想,“又怕记,又想记。”
“那,”他想,“他这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抬头,看着墙上的月票。
“妈,”他说,“你也在机器里,记着。”
“你,”他说,“记了三十年。”
“你,”他说,“不害怕。”
“因为,”他说,“你知道,有人,记着你。”
他站起来,把灯,挑亮了一点。
“佟德全,”他说,“你不知道,有没有人,记着你。”
“所以,”他说,“你怕。”
“我,”他说,“明天,去涂山。”
“妈,”他说,“佟德全,你认得吗?”
他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
他梦见,一把铜锁。锁上,全是手印。
手印,是一个人的。那人,一遍一遍,摸那把锁。
像在,摸一件,舍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