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山路上还积着雪。顾拾走了一天,天擦黑,才到涂山。
茶铺里,郝清正在添火。看见他,愣了一下:“顾老板?你怎么,这时候上山?”
“有事。”顾拾说,“陶老呢?”
“在里头。”郝清说,“我妈,也在。”
顾拾脱下棉袄,抖了抖雪,挂在门边。
“郝清,”他说,“山上,这些天,怎么样?”
“还好。”郝清说,“就是,冷。”
“茶,”他说,“卖得不多。进山的人,也少了。”
“陶老,”他说,“天天,坐着。我妈,天天,缝衣裳。”
“缝衣裳?”顾拾问。
“缝。”郝清说,“我妈说,闲着,心里慌。”
“她,”郝清说,“三十年,没缝过衣裳了。”
“三十年,”他说,“都在机器里。”
顾拾站在灶边,没有接话。
“顾老板,”郝清说,“我妈,从机器里出来以后,从来不提,机器。”
“她,”他说,“也不提,那些名字。”
“她,”郝清说,“就像,忘了一样。”
“她,”顾拾说,“不是忘了。”
“她,”他说,“是,记着。记着,不说。”
郝清蹲在灶前,添了一根柴,说:“顾老板,你说,一个人,记着那么多名字,累不累?”
“累。”顾拾说。
“可,”他说,“不记,更累。”
“不记着,”他说,“那些名字,就真的,没了。”
郝清没有说话。
他蹲在灶前,看着火。
“顾老板,”他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妈,缝的那件衣裳,是给你缝的。”
“给我?”顾拾问。
“嗯。”郝清说,“她说,你一个人在城里,衣裳破了,没人补。”
“她说,”郝清说,“给你缝一件,你穿着,就像,家里有人。”
顾拾站在灶边,心里,热了一下。
“家里有人。”他说。
他进了屋。
陶正坐在炉子边,母亲坐在窗边,就着一盏灯,在缝一件衣裳。
母亲,沈念秋。从机器里走出来的人。
她今年,该有五十多了。可她的样子,还停在她走进机器那一年。
顾拾看着她,喊了一声:“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小拾,来了?”
“来了。”顾拾说,“有事,跟你们说。”
他把名册拿出来,翻到佟德全那一页。
“佟德全,”他说,“清道班的管事。他的遗,我摸到边了。”
“他年轻时,”顾拾说,“是记字人,抄净字账的。他师父,是穆大川。”
“1985年,”他说,“他亲手,清了他师父。”
“他留着他师父的账本,”他说,“一留四十年。他怕被记,可他又想记着。”
“他的遗,”顾拾说,“是怕记,想记。”
陶正坐在炉子边,没有说话。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说:“小拾,你说他叫什么?”
“佟德全。”顾拾说。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佟德全……这个名字,我不熟。”
“可他年轻时,”她说,“在电台,当过学徒。”
顾拾愣住了:“妈,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佟德全。”母亲说,“我认得,一个小满。”
“小满?”
“1993年以前,”母亲说,“电台有个学徒,叫小满。十六七岁,瘦,胆子小。”
“他在电台,”她说,“扫地,打水,搬东西。”
“我教过他识字。”母亲说,“他认字,认得快。”
“他,”她说,“管我叫,念秋姐。”
顾拾站在灯下,看着母亲。
“小满,”他说,“是佟德全?”
“我不知道。”母亲说,“我不知道他后来改了名。”
“可他,”她说,“右耳朵后头,有一道疤。”
“小时候,”她说,“被开水烫的。”
顾拾想起,佟管事撩起头发的时候,右耳后头,确实有一道旧疤。
“是他。”顾拾说,“妈,是他。”
母亲坐在灯下,安静了很久。
“小满,”她说,“他,进了清道班?”
“进了。”顾拾说,“1985年进的。现在,是管事。”
“他,”顾拾说,“清了一辈子人。抹了一辈子名。”
“他师父,”他说,“是他亲手清的。”
母亲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半天,说:“小满那孩子,心眼不坏。”
“他,”她说,“就是,怕。”
“他怕,”她说,“没人要他。”
“1993年,大火以前,”她说,“他天天在电台里,扫地,打水。他怕电台不要他。”
“他,”她说,“怕自己,没用。”
顾拾坐在灯下,说:“妈,他现在,也怕。”
“他怕,”他说,“没清干净。”
“他怕,”他说,“自己,跟他师父一样,疯着,活着,被人记着。”
母亲听着,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小拾,”她说,“小满他师父,是穆大川?”
“是。”顾拾说。
“穆大川,”母亲说,“我认得。”
“1993年以前,”她说,“他在电台,做过账房。”
“他,”母亲说,“管过一台机器。”
“机器?”顾拾问。
“一台旧机器,”母亲说,“收音机,那么大。”
“他管那台机器,”她说,“管了很多年。”
“后来,”她说,“机器,被人,送到了净字那边。”
“穆大川,”她说,“就跟着,去了净字。”
“再后来,”她说,“我听说,他出事了。”
顾拾坐在灯下,一点一点,理着这些线头。
穆大川,电台的账房,管过那台机器。
机器,后来送到了净字那边。
穆大川跟着去了净字,做了记字人,抄净字账。
1985年,他被清。
他的徒弟佟德全,亲手清的。
“妈,”顾拾说,“那台机器,就是,你说的,那一台?”
“就是那一台。”母亲说。
“它,”她说,“后来,又回了电台。”
“1993年,”她说,“它,在电台的仓库里。”
顾拾没有接话。
那台机器,1993年在电台仓库。11月17日,大火。
烧死四个,实为五个。第五个,是他母亲。
她走进机器,活了三十年。
机器,是1993年,从电台里出来的。
佟德全,是1993年以前,电台的学徒。
他认得那台机器。
他,也认得走进机器的沈念秋。
“妈,”顾拾说,“佟管事,知道机器在哪儿。”
“他知道,”他说,“机器,回了涂山。”
“他,”他说,“会来抢。”
母亲坐在灯下,说:“小满,会来。”
“他,”她说,“认得机器。他也认得,我。”
“他会来。”她说。
陶正从炉子边,站起来,说:“他来,就让他来。”
“涂山,”他说,“有火,有茶,有山。”
“他,”陶正说,“上得来,下不去。”
“陶老,”顾拾说,“他带的人,多。”
“人多,”陶正说,“没有用。”
“涂山,”他说,“不是人多,就能进得来的。”
“山,”他说,“认路,不认人。”
“路,”他说,“绕山走。走得对,就到。走不对,就在山里,转。”
“他,”顾拾说,“要是,走得对呢?”
“走得对,”陶正说,“就到了。”
“到了,”他说,“就得,讲规矩。”
“涂山的规矩,”他说,“是,记名人的规矩。”
顾拾看着陶正,又看看母亲,说:“妈,陶老,他要是真来,怎么办?”
母亲把针线放下,说:“他来,我跟他说。”
“我跟他说,”她说,“小满,念秋姐,在这儿。”
“他,”她说,“认我。”
顾拾站在灯下,心里,还是不踏实。
可他没有再说。
“小拾,”母亲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爹?”顾拾问。
“你爹,”母亲说,“他说,机器,认得人。认得的人,跑不掉。”
“他说,”她说,“躲,没有用。”
“他说,”母亲说,“记着的人,得迎着走。”
“你爹,”她说,“一辈子,都是迎着走的。”
“他,”她说,“抱机器,跑进涂山的时候,也是,迎着走的。”
顾拾站在灯下,说:“妈,那我,也迎着走。”
母亲看着他,说:“你,随你爹。”
夜里,他睡在茶铺后头。
半夜,他醒了一次。听见外头,郝清在给炉子添火。
火,亮着。
他躺回去,想:佟管事,明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那台机器。机器的表面,亮着一个名字。
不是沈念秋。
是另一个名字。
佟德全。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听见外头,山风,呜呜地响。
他披上棉袄,走到门口。
陶正坐在门口,已经醒了。他看着黑沉沉的山路,说:“来了。”
“来了?”顾拾问。
“你听。”陶正说。
顾拾屏住呼吸,听。
山路上,远远的,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陶正说,“连夜,赶来的。”
“他,”他说,“急。”
“他急什么?”顾拾问。
“他,”陶正说,“急着,了断。”
顾拾站在门口,山风,吹着他的脸。
天边,有一点,发白。
佟管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