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梧桐到公司,比谁都早。
公司,没有人。梧桐走到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挂着一幅画。画上,画着一尊炉。金的。
梧桐站在画前,看着那幅画。她忽然想:这尊炉,像渊底的金炉。画,是谁挂的?宋总。他,亲自盯着人挂的。
她抬手,摸了摸画框。画框,是木头的。凉。她轻轻,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画后面,是墙。墙上,有字。字,很小。像香火簿上的字。
梧桐凑近,看。字,写着:观世炉房,冬月十五,烧大香。续渊底炉,供万念薪。
梧桐站在墙前,看着那行字。她忽然想:观世炉房。冬月十五,烧大香。续渊底炉,供万念薪。观世之夜。公司里,真的有观世的坛口。
她把画,挂回去。她走回工位。她坐下。她看着电脑屏幕。她忽然想:公司里,有观世的坛口。宋总,是观世的人?她,在公司,待了三年。她,没见过坛口。
中午,同事们都去吃饭了。梧桐,一个人,在公司里走。她走到茶水间旁边。茶水间旁边,有一间杂物间。门,锁着。锁,是新的。黄铜的。
梧桐站在杂物间门前。她忽然想:杂物间,锁着。锁,是新的。里面,是什么?她,在公司三年,没见过它开过。可锁,是新的。它,刚换过。
她低头,看门缝。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香火味。甜的。腻的。
梧桐站在门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杂物间,飘着香火味。香火味,甜的。腻的。像渊底的黑香。像望乡香铺的香。
她抬手,推门。门,锁着。她掌心里,火,烧起来。她烧了锁。锁,化了。她推开,门。
门,开了。
屋里,暗。只有一盏灯。红灯。灯,挂在高处。像渊城街上的灯。屋里,摆着一尊炉。金的。像渊底的金炉。炉里,插着香。香,燃着。香火味,甜的。腻的。
屋里,还摆着香火簿。一本,厚的。封皮,黑的。梧桐走过去,翻开香火簿。
香火簿上,写着名字。一个,一个。都是公司的同事。王芳。李强。张立。周平。
每个名字后面,记着香火:某年某月,供香一炷。某年某月,供香三炷。有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圈。圈,红的。
梧桐翻着香火簿。她忽然想:香火簿上,记着同事的名字。他们,都供过香。画着红圈的名字,供的香,最多。
她翻到周平那一页。周平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红圈。红圈,最大。
梧桐站在屋里,看着那个红圈。她忽然想:周平,供的香,最多。他,空了。他,快进渊底了。香火簿,记着他的香火。
她翻到最后几页。最后几页,记着:冬月十五,烧大香。续渊底炉。供万念薪。
梧桐合上香火簿。她站在屋里。她看着那尊金炉。炉里,插着香。香,燃着。她忽然想:这间杂物间,是观世的坛口。坛口,供着金炉。金炉,续渊底炉。
“观世的坛口。”梧桐说。
她抬手。她掌心里,火,烧起来。她看着那尊金炉。她忽然想:她,烧了坛口。香火,断了。观世之夜,烧不了大香了。
火,从她掌心里,烧出来。火,烧向金炉。金炉,被火围住。香,烧断。香火簿,烧起来。
金炉,烧着。香火簿,烧着。坛口,烧着。
火,把坛口,烧了。
梧桐站在屋里,看着烧起来的坛口。她忽然想:坛口,烧了。香火,断了。观世之夜,烧不了大香了。周平的红圈,烧了。周平的香火,断了。
她转身,走出杂物间。她关上门。门,烧焦了。她走回工位。她坐下。她看着电脑屏幕。她忽然想:坛口,烧了。宋总,知道吗?
下午,宋总回公司。他走过走廊。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幅画。画,还挂着。他,没看出什么。
他走进办公室。他路过杂物间。杂物间的门,烧焦了。他,站住。
宋总,站在杂物间门前。他看着烧焦的门。他,没有说话。他,推开门。
屋里,空空的。金炉,没了。香火簿,没了。坛口,烧尽了。
宋总,站在屋里。他,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出杂物间。他,往梧桐的工位,走。
梧桐,坐在工位上。她看着宋总,走过来。
宋总,站在梧桐面前。他看着她。他说:“梧桐,坛口,是你烧的?”
梧桐说:“是我烧的。”她看着宋总,“宋总,观世的坛口,我烧了。”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你知道,观世?”
梧桐说:“知道。”她看着宋总,“宋总,观世,借集团的名号。观世之夜,冬月十五,烧大香。续渊底炉,供万念薪。”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忽然,笑了。他说:“梧桐,你,进公司三年。你,没供过香。”他看着梧桐,“你,不是观世的人。”
梧桐说:“不是。”她看着宋总,“宋总,你是观世的人?”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我是护法。”他看着梧桐,“观世,有护法。护法,管坛口。我,管公司的坛口。”
梧桐站在工位旁,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宋总,是观世的护法。他,管公司的坛口。她,烧了他的坛口。
“宋总,”梧桐说,“你,管坛口。你,烧香火。香火,续渊底炉。”
宋总说:“是。”他看着梧桐,“梧桐,观世之夜,冬月十五,烧大香。大香,续渊底炉。炉,吃饱了。观世,就有香火。”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烧了坛口。观世之夜,烧不了大香了。”
梧桐说:“烧不了,就不烧。”她看着宋总,“宋总,观世,不该借集团的名号,供邪香。”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忽然,说:“梧桐,你,是缉魔司的人。”
梧桐说:“诛营主将,梧桐。”她看着宋总,“宋总,你,是观世护法。你,跟我走。”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忽然,转身。他,往办公室走。
梧桐跟上去。宋总走进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你,抓我?”
梧桐说:“抓。”她看着宋总,“宋总,你,管坛口。你,烧香火。香火,续渊底炉。你,害人。”
宋总,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忽然,说:“梧桐,我是活人。活人,归功过簿。”他看着梧桐,“梧桐,你,抓我。我,进功过簿。功过簿,会判我。”
梧桐站在办公室,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宋总,是活人。活人,归功过簿。她,抓他。他,进功过簿。功过簿,会判他。
“宋总,”梧桐说,“功过簿,会判你。你,管坛口。你,烧香火。你,害了人。功过簿,会记。”
宋总,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观世之夜,快到了。冬月十五,还有七天。”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烧了坛口。可观世,还有别的坛口。”
梧桐问:“还有?”
宋总说:“还有。”他看着梧桐,“梧桐,观世,不止一个坛口。公司的坛口,是小的。大坛口,在别处。”他看着梧桐,“梧桐,冬月十五,烧大香。大香,续渊底炉。你,烧了公司的坛口。大坛口,还会烧。”
梧桐站在办公室,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观世,不止一个坛口。公司的坛口,是小的。大坛口,在别处。冬月十五,烧大香。大香,续渊底炉。
“宋总,”梧桐说,“大坛口,在哪?”
宋总,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说:“梧桐,我,不知道。”他看着梧桐,“梧桐,大坛口,是炉房的坛口。炉房,知道大坛口。”
梧桐问:“炉房,在哪?”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炉房,散了。可炉房,还有最后一个人。”他看着梧桐,“梧桐,纸人巷的老头。他,是炉房的最后一个人。他,知道大坛口。”
梧桐站在办公室,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炉房,散了。可炉房,还有最后一个人。纸人巷的老头。他,是炉房的最后一个人。他,知道大坛口。
“宋总,”梧桐说,“老头,知道大坛口。”
宋总说:“知道。”他看着梧桐,“梧桐,纸人巷的老头,卖了一辈子纸人。他,是炉房的最后一个人。他,知道大坛口。”
梧桐站在办公室,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纸人巷的老头。他,空了。他的念想,都换给炉了。他,知道大坛口。她,要去找他。
“宋总,”梧桐说,“你,跟我走。你,进功过簿。”
宋总,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忽然,说:“梧桐,冬月十五,烧大香。大香,续渊底炉。你,找着大坛口。你,烧了它。”他看着梧桐,“梧桐,烧了大坛口。观世之夜,就烧不了大香了。”
梧桐说:“我找。”她看着宋总,“宋总,我找着大坛口。我,烧了它。”
宋总,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忽然,说:“梧桐,你,是诛营主将。你,诛恶。”他看着梧桐,“梧桐,我,是观世护法。我,管坛口。我,害人。我,进功过簿。”
梧桐站在办公室,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宋总,是观世护法。他,管坛口。他,害人。他,进功过簿。她,抓他。
“宋总,”梧桐说,“你,跟我走。”
宋总,站起来。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我,跟你走。”
梧桐带着宋总,走出公司。她把他,交给陈九。陈九,押着宋总,进渊城。
梧桐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宋总被押走。她忽然想:宋总,是观世护法。他,进功过簿了。她,烧了公司的坛口。她,还要,找大坛口。
晚上,梧桐进渊城。她走进诛营。她站在堂上。她看着那幅字:诛恶即善。她忽然想:观世之夜,冬月十五,还有七天。她,要在大香烧起来以前,找着大坛口。
她走出诛营。她往纸人巷走。巷子,空着。老头,不在。
梧桐站在巷子口。她忽然想:老头,不在。他,走了?他,去哪了?
她走进巷子。巷子深处,那间屋子,门,开着。梧桐走进去。屋里,空空的。纸人,没了。老头,没了。
屋里,墙上,画着东西。梧桐凑近,看。墙上,画着一幅画。画上,画着一尊炉。金的。炉旁边,画着一座山。
梧桐站在墙前,看着那幅画。她忽然想:炉,旁边,画着一座山。山,在哪?大坛口,在山里?
她伸手,摸那幅画。画,是新的。画的墨,还没干。
梧桐站在屋里,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画,是新的。老头,刚画的。他,画了这幅画。他,告诉她,大坛口,在山里。
她看着那幅画。她忽然想:山。哪座山?她,不知道。她,要查。
她走出屋子。她站在巷子里。她看着天。天,黑着。她忽然想:冬月十五,还有七天。她,要找大坛口。她,要烧了大坛口。
她走回住处。她躺在床上。她,睡不着。她,想着那幅画。画上,画着金炉。金炉,旁边,画着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进渊城当差的时候。她,掌东城的灯。东城,在渊城的东边。渊城的东边,有一座山。
她坐起来。她看着窗外。她忽然想:渊城东边,有一座山。大坛口,在山里?老头,画的山,是渊城东边的山?
她,又想起一件事。渊城东边的那座山,叫望乡山。山,不高。山上,有一座旧庙。庙,塌了。她,没去过。
梧桐坐在床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望乡山。望乡香铺。望乡纸扎。都叫望乡。望乡,是炉房的旧名。大坛口,在望乡山。
她,下床。她,穿好差服。她,走出住处。她,往渊城东边,走。
夜里,渊城,灯,亮着。梧桐,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她,走到城东。她,看见一座山。
山,不高。山上,有一座旧庙。庙,塌了半间。庙门口,挂着一块匾。匾,掉了半个。剩下半个,写着:望乡。
梧桐站在山脚下。她看着那座旧庙。她忽然想:望乡庙。大坛口,在望乡庙里。
她,往山上走。山路,窄。两边,长着枯草。她,走到庙门口。
庙门,开着。门里,黑。没有灯。梧桐,站在门口。她,看见,庙里,摆着一尊炉。
炉,金的。很大。比公司的金炉,大。炉里,插着香。香,很多。像一片香林。
梧桐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尊炉。她忽然想:大坛口,在望乡庙里。炉,很大。香,很多。冬月十五,烧大香。就是,烧这尊炉。
她,走进庙里。她,站在炉前。她,看着那尊炉。她,忽然想:她,烧了这尊炉。观世之夜,就烧不了大香了。
她抬手。她掌心里,火,烧起来。她看着那尊炉。她,忽然想:烧。
“谁,烧望乡庙的炉?”庙里,响起一个声音。
梧桐转头。她看见,庙角,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他,穿着灰衣裳。他,坐在庙角。他,看着梧桐。
梧桐看着那个老头。她忽然想:老头。纸人巷的老头。炉房的最后一个人。他,在望乡庙。
“老人家,”梧桐说,“大坛口,在望乡庙。”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望乡庙,是炉房的根。炉,是炉房的炉。”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烧了它。炉房,就绝了。”
梧桐站在炉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望乡庙,是炉房的根。炉,是炉房的炉。她,烧了它。炉房,就绝了。
“老人家,”梧桐说,“炉房,卖念想。念想,续渊底炉。炉房,害人。”她看着老头,“炉房,该绝。”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炉房,是害人。可炉房,也是望乡。”他看着梧桐,“梧桐,望乡,是想家。人,死了。念想,进炉。念想,烧干净了。人,就回家了。”
梧桐站在炉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望乡,是想家。人,死了。念想,进炉。念想,烧干净了。人,就回家了。炉房,是望乡。炉房,害人。可炉房,也是望乡。
“老人家,”梧桐说,“炉房,害活人。活人,不该供香。”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忽然,说:“梧桐,炉房,害活人。可炉房,烧的香,是活人自己,要供的。”他看着梧桐,“梧桐,活人,有念想。念想,烧成香。香,续渊底炉。炉,吃饱了。渊城,就稳了。”
梧桐站在炉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活人,有念想。念想,烧成香。香,续渊底炉。炉,吃饱了。渊城,就稳了。炉房,害活人。可香,是活人自己要供的。
“老人家,”梧桐说,“香,是活人自己要供的。可活人,不知道。供了香,念想就没了。人,就空了。”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看着梧桐。他过了很久,说:“梧桐,你说的对。”他看着梧桐,“梧桐,炉房,骗活人供香。炉房,害人。”
梧桐站在炉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老头,说,她说的对。炉房,骗活人供香。炉房,害人。
“老人家,”梧桐说,“你,是炉房的最后一个人。你,卖了一辈子纸人。你,知道炉房害人。你,还卖?”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忽然,说:“梧桐,我,空了。”他看着梧桐,“梧桐,我,卖了一辈子纸人。我的念想,都换给炉了。我,空了。”他看着梧桐,“梧桐,我,知道炉房害人。可我,空了。我,走不了。”
梧桐站在炉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老头,空了。他的念想,都换给炉了。他,知道炉房害人。可他,空了。他,走不了。
“老人家,”梧桐说,“你,空了。可你,还能走。你,告诉我大坛口。你,能走。”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看着梧桐。他忽然,笑了。他说:“梧桐,我,告诉你大坛口。我,画了山。我,等你来。”他看着梧桐,“梧桐,你,来了。你,烧炉吧。”
梧桐站在炉前,看着老头。她忽然想:老头,画了山。他,等她来。他,让她烧炉。他,是炉房的最后一个人。他,要亲手,绝了炉房。
“老人家,”梧桐说,“我,烧炉。”
老头,坐在庙角。他说:“烧吧。”
梧桐抬手。火,从她掌心里,烧出来。火,烧向那尊炉。炉,被火围住。香,烧起来。一片香林,烧起来。
火,把望乡庙的炉,烧了。
梧桐站在庙里,看着烧起来的炉。她忽然想:大坛口,烧了。观世之夜,烧不了大香了。炉房,绝了。
老头,坐在庙角。他看着烧起来的炉。他忽然,说:“梧桐,炉房,绝了。我,也空了。我,该走了。”
梧桐转头。她看着老头。她忽然想:老头,要走了。他,空了。他,该走了。
“老人家,”梧桐说,“你,去哪?”
老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庙角。他忽然,闭上眼睛。他,像睡着了。
梧桐站在庙里,看着老头。她忽然想:老头,睡了。他,空了。他,走不了了。他,留在望乡庙了。
她,走出庙。她,站在山脚下。她,回头,看望乡庙。庙,烧着。火,把庙,烧了。
梧桐站在山脚下,看着烧起来的望乡庙。她忽然想:大坛口,烧了。观世之夜,烧不了大香了。炉房,绝了。老头,留在庙里了。
她握了握铁腰牌。她忽然想:她,烧了大坛口。她,要找那座山。山,她找到了。大坛口,她烧了。观世之夜,烧不了大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