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之夜以后,公司空了。
不是没人。人,都在。工位,都坐着人。可公司,空了。
梧桐坐在工位上。她,看着满办公室的人。他们,都在。可他们,都不说话。他们,都看着自己的电脑。他们,都不笑。
观世之夜以前,公司里,有人聊天。有人笑。有人拍桌子。有人骂甲方。现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早上,梧桐进公司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面墙。墙上,挂画的地方,空了。墙,比别的地方,白一块。画,烧了。墙上,留着一个印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画,烧了。墙上,留了个印子。同事们,每天,经过那面墙。他们,看见那个印子。他们,会不会,想起来?
没有人停下来看。同事们,走过那面墙。他们,没有人抬头。他们,像没看见那个印子。他们,像没看见那面墙。
梧桐,看着他们。她,忽然想:他们,不记得了。他们,不看那面墙。那面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面墙。空的地方,就是空的地方。
她,走到工位。她,坐下。她,打开电脑。她,开始工作。
她,看着王姐。王姐,坐在工位上。她,盯着屏幕。她,一动不动。她,像一张照片。
“王姐。”梧桐叫她。
王姐,没有抬头。她,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她说:“梧桐。”
梧桐说:“王姐,你,还好吗?”
王姐,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她过了很久,说:“梧桐,我,不记得了。”她,看着梧桐,“梧桐,冬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
梧桐,没有说话。她,看着王姐。她,忽然想:王姐,不记得了。她,不记得,她跪在杂物间前,磕头。她,不记得,她念香火簿上的话。她,空了。
“王姐,”梧桐说,“那晚,你,在家睡觉。”
王姐,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她说:“梧桐,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看着梧桐,“梧桐,我,说不清。我,少了点什么。”
梧桐,坐在工位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王姐,少了点什么。她,少了念想。她的念想,被炉吃了。她,空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火,烧着。她,忽然想:她,烧了画。她,断了灯奴的香火。可灯奴,已经空了。他们的念想,回不来了。
“王姐,”梧桐说,“你,少了的,会回来的。”她,看着王姐,“王姐,你,好好吃饭。你,好好睡觉。你,念想,会回来的。”
王姐,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她,忽然,说:“梧桐,我,昨晚,梦见我女儿了。”她,看着梧桐,“梧桐,我女儿,在国外。她,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梦见她,给我打电话。”
梧桐,看着王姐。她,忽然想:王姐,梦见她女儿。她,念想,在回来。她女儿,在国外。她,想她。
“王姐,”梧桐说,“你,给你女儿,打个电话吧。”
王姐,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她过了很久,说:“梧桐,我,打了。她,接了。”她,看着梧桐,“梧桐,她说,她想我了。”
梧桐,坐在工位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王姐,给她女儿打电话。她女儿,接了。她女儿,说想她。王姐的念想,在回来。
中午,梧桐去茶水间。茶水间,人少。以前,中午的茶水间,挤满了人。现在,只有两三个人。他们,都不说话。他们,接了水,就走。
梧桐,看见周平。周平,在泡面。他,看见梧桐。他,笑了。他说:“梧桐姐,我,想通了。”
梧桐问:“想通什么?”
周平说:“我,想通了我妈的事。”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妈,走了。我想她。可我不能,一直想着。”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得,好好活着。我,得,活给我妈看。”
梧桐,看着周平。她,忽然想:周平,想通了。他,好好活着。他,活给他妈看。他的念想,回来了。
“周平,”梧桐说,“你,想通了。你,好好活着。”
周平,笑了。他说:“梧桐姐,我,会好好活着。”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昨天下班,去跑了三公里。我,出了一身汗。我,觉得,舒服。”
梧桐,看着周平。她,忽然想:周平,去跑步了。他,出了一身汗。他,觉得舒服。他,在,好好活着。
“周平,”梧桐说,“你,跑了三公里。你,明天,还跑吗?”
周平说:“跑。”他看着梧桐,“梧桐姐,我,天天跑。我,要跑给我妈看。”
梧桐,站在茶水间。她,忽然想:周平,想通了。王姐,给她女儿打电话了。他们,念想,在回来。公司,在,慢慢,活过来。
晚上,梧桐进渊城。她,走进诛营。她,站在堂上。陈九,站在堂下。他说:“主将,功过簿,记了。”
梧桐问:“记了什么?”
陈九说:“记了宋总的过。”他看着梧桐,“主将,宋总,管坛口。他,烧香火。他,害了人。功过簿,记了他的过。”他看着梧桐,“主将,宋总,判了。他,投胎,去做牛做马。”
梧桐,站在堂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宋总,判了。他,投胎,去做牛做马。他,管坛口。他,害人。功过簿,判了他。
“陈九,”梧桐说,“功过簿,判了宋总。他,害了人。”
陈九说:“判了。”他看着梧桐,“主将,功过簿,还记了你的功。”他看着梧桐,“主将,你,烧了坛口。你,烧了望乡庙。你,净了炉。你,散了灯奴。功过簿,记了你的功。”
梧桐,站在堂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功过簿,记了她的功。她,烧了坛口。她,净了炉。她,散了灯奴。功过簿,记了。
“陈九,”梧桐说,“功德,记了多少?”
陈九说:“主将,功过簿,记了三万功德。”他看着梧桐,“主将,你,上任诛营,记了三万功德。你,烧坛口,记了三万。你,净炉,记了三万。你,散了灯奴,记了三万。”他看着梧桐,“主将,你,共记了十二万功德。”
梧桐,站在堂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十二万功德。她,烧坛口。她,净炉。她,散了灯奴。功过簿,记了十二万功德。
“陈九,”梧桐说,“功德,怎么用?”
陈九说:“主将,功德,能换。”他看着梧桐,“主将,功德,能换修为。能换法宝。能换寿命。”他看着梧桐,“主将,功德,是缉魔司的酬劳。”
梧桐,站在堂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功德,能换修为。能换法宝。能换寿命。功德,是缉魔司的酬劳。她,有十二万功德。
“陈九,”梧桐说,“我,不用功德。”
陈九,看着她。他说:“主将,功德,攒着。以后,能用。”
梧桐,站在堂上。她,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幅字:诛恶即善。她,忽然想:她,烧坛口。她,净炉。她,散了灯奴。她,记了十二万功德。她,是诛营主将。
她,走出诛营。她,站在诛营门口。陈九,跟出来。他说:“主将,北城钟守,来了。”
梧桐问:“裴照?”
陈九说:“裴照。他,在城门口,等主将。”
梧桐,走到城门口。她,看见裴照。裴照,站在城门下。他,穿着一身旧甲。他,腰上,挂着一把钟锤。他,是北城钟守。
“裴照,”梧桐说,“你,怎么来了?”
裴照,看着她。他说:“梧桐,观世之夜,我,听见钟响了。”他看着梧桐,“梧桐,北城的钟,响了十三下。十三下,是诛恶。”他看着梧桐,“梧桐,观世之夜,你,守住了渊城。”
梧桐,站在城门下。她,看着裴照。她,忽然想:裴照,听见钟响了。北城的钟,响了十三下。十三下,是诛恶。他,知道,观世之夜,她,守住了渊城。
“裴照,”梧桐说,“观世之夜,过了。”
裴照,看着她。他说:“过了。”他看着梧桐,“梧桐,我,当年,在诛营,守了三十年。”他看着梧桐,“梧桐,三十年,我没有,守过一个观世之夜。你,守住了。”
梧桐,没有说话。她,看着裴照。她,忽然想:裴照,守了三十年。他没有,守过观世之夜。她,守住了。
“裴照,”梧桐说,“观世之夜,是灯奴的香,进了渊底。炉主,吃饱了。他,要出来。我,把他,压回去了。”
裴照,看着她。他点了点头。他说:“梧桐,炉主,压回去了。可炉主,还在炉里。”他看着梧桐,“梧桐,炉主,是灰养的。灰,烧不完。他,还会,出来。”
梧桐,站在城门下。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炉主,还在炉里。他,还会,出来。她,压回去了。可她,烧不完他。
“裴照,”梧桐说,“炉主,还会出来。我,等着他。”
裴照,看着她。他说:“梧桐,你,等着他。你,守住渊城。”他看着梧桐,“梧桐,我,守北城的钟。你,守诛营。我们,一起,守渊城。”
梧桐,看着裴照。她,忽然想:裴照,守北城的钟。她,守诛营。他们,一起,守渊城。
“裴照,”梧桐说,“一起,守渊城。”
裴照,点了点头。他说:“梧桐,我,回北城了。”他看着梧桐,“梧桐,钟,响了十三下。我,记下了。”
他,转身,往北城走。他的背影,很长。
梧桐,站在城门口。她,看着裴照走远。她,忽然想:裴照,守北城的钟。他,听见钟响。他,知道,她守住了渊城。他,记下了。
她,转身。她,走在渊城的街上。渊城的灯,亮着。黄的。她,忽然想:观世之夜,过了。灯奴,散了。公司,空了。可公司,在慢慢活过来。
街角,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青布道袍。他,背着剑。他,是夜小楼。
梧桐,看见他。她,走过去。她说:“夜小楼,你,怎么在这里?”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我,等你。”他看着梧桐,“梧桐,观世之夜,过了。你,还好吗?”
梧桐,站在街灯下。她,看着夜小楼。她,忽然想:夜小楼,等她。他,问她,还好吗。观世之夜,过了。她,还好吗?
“夜小楼,”梧桐说,“我,还好。”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公司,空了。”
夜小楼问:“空了?”
梧桐说:“空了。”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观世之夜,散了灯奴。灯奴,空了。他们的念想,被炉吃了。”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王姐,不记得那晚的事。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夜小楼,没有说话。他,看着梧桐。他说:“梧桐,灯奴,空了。可灯奴的念想,会回来的。”他看着梧桐,“梧桐,念想,不是炉里的香。香,烧了就没了。念想,是活人的。活人,活着,念想,就会长出来。”
梧桐,站在街灯下。她,看着夜小楼。她,忽然想:念想,是活人的。活人,活着,念想,就会长出来。王姐,会想起她女儿。周平,会想通他母亲。他们,念想,会长出来。
“夜小楼,”梧桐说,“王姐,给她女儿打电话了。她女儿,说想她。”她看着夜小楼,“夜小楼,周平,去跑步了。他,要跑给他妈看。”
夜小楼,笑了。他说:“梧桐,他们,在长念想。”他看着梧桐,“梧桐,你也,长了念想。”
梧桐,没有说话。她,看着夜小楼。她,忽然想:她,长了念想?她,长什么念想?
“夜小楼,”梧桐说,“我,长什么念想?”
夜小楼,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他,递给梧桐。他说:“梧桐,灯芯草。我,种的。”
梧桐,接过布袋。她,打开。袋子里,是晒干的灯芯草。黄的。细的。她,看着灯芯草。她,忽然想:灯芯草,他种的。他,晒干了。他,送给她。
“夜小楼,”梧桐说,“你,送灯芯草给我。我,泡水喝?”
夜小楼,说:“泡水。提神。”他看着梧桐,“梧桐,你,白天上班。晚上,当差。你,累了。泡一杯,提神。”
梧桐,握着布袋。她,看着夜小楼。她,忽然想:他,种灯芯草。他,晒干。他,送给她。他,说,她累了,泡一杯,提神。
“夜小楼,”梧桐说,“我,回去,泡一杯。”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好。”他看着梧桐,“梧桐,观世之夜,过了。你,睡个好觉。”
梧桐,握着布袋。她,忽然想:观世之夜,过了。夜小楼,送她灯芯草。他,让她,睡个好觉。
“夜小楼,”梧桐说,“你,也,睡个好觉。”
夜小楼,笑了。他说:“好。”
梧桐,转身,往回走。她,走到巷口。她,回头。夜小楼,还站在街灯下。他,看着她。
她,走回住处。她,烧水。她,泡了一杯灯芯草茶。茶,黄的。她,喝了一口。苦的。她,又喝了一口。苦的。她,忽然想:守火人,喝苦的。她,泡了灯芯草。她,尝着,是苦的。
她,躺下。她,摊开掌心。掌心里,火,烧着。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她的火,烧着。她的念想,烧不完。她,守住了观世之夜。
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梦见,一株灯芯草。灯芯草,长在落云观的山上。风,吹过。灯芯草,摇了摇。她,梦见,一个人,站在灯芯草旁边。他,是夜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