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之夜过去第七天,梧桐发现,公司楼上,还有一层楼。
事情,是从一部电梯开始的。
梧桐的公司,在十一楼。大厦,一共二十层。电梯,到十九楼。十九楼以上,是顶楼。顶楼,是设备层。没有人上去。
那天下班,梧桐加班。加完班,已经夜里十一点。她,收拾东西,去坐电梯。
电梯,停在十一楼。她,走进去。她,按了负一楼。负一楼,是地下车库。
电梯,往下走。
十一楼,十楼,九楼。电梯,稳稳地,往下走。
忽然,电梯,停了。
不是到了负一楼。电梯,停在九楼和八楼之间。轿厢,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停了。
梧桐,抬头,看电梯的数字。九。电梯,显示九楼。
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黑的。不是楼道的黑。是那种,很厚很厚的黑。像一块布,蒙在门口。
梧桐,站在电梯里。她,看着门外的黑。她,忽然想:电梯,停在九楼。九楼,是写字楼。九楼,有人上班。九楼,不该是黑的。
门外,黑的。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黑。
梧桐,没有动。她,看着门外的黑。她,忽然想:门外,是黑的。她,不该走出去。
电梯门,开着。门外的黑,一动不动。
梧桐,伸手,按关门键。电梯门,关上。电梯,继续往下走。
八楼,七楼,六楼。电梯,稳稳地,往下走。
负一楼,到了。电梯门,开了。梧桐,走出去。她,回头,看电梯。电梯,关了门。电梯,往上升。
梧桐,站在车库里。她,看着电梯上去。她,忽然想:电梯,在九楼,停了一下。九楼,是黑的。她,加班到十一点。她,不该坐那部电梯。
第二天,梧桐坐电梯。电梯,经过九楼。九楼,亮着灯。九楼,有人上班。九楼,正常。
梧桐,站在电梯里。她,看着九楼。九楼,亮着。有人。正常。
她,忽然想:昨晚,九楼,是黑的。今晚,九楼,正常。昨晚,是意外?
她,又加班。她,又坐到夜里十一点。她,又坐那部电梯。
电梯,往下走。十一楼,十楼,九楼。
电梯,又停了。
电梯,停在九楼。轿厢,轻轻震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黑的。厚厚地黑。
梧桐,站在电梯里。她,看着门外的黑。她,忽然想:又是九楼。又是黑的。昨晚,不是意外。
门外,黑的。黑里,忽然,有一点光。黄的。像蜡烛的光。
光,在黑里,晃了晃。然后,往黑里,走。
梧桐,看着那点光。她,忽然想:黑里,有光。光,在走。光,在引路?
她,没有动。她,看着那点光,走远。光,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电梯门,关上。电梯,继续往下走。
梧桐,站在电梯里。她,忽然想:九楼,是黑的。黑里,有光。光,在引路。谁,在黑里?
第三天,梧桐,白天,问同事。她问王姐:“王姐,九楼,是什么公司?”
王姐说:“九楼?”她想了想,“九楼,空着。一直空着。”
梧桐问:“空着?”
王姐说:“空着。都空了两年了。”她看着梧桐,“梧桐,九楼,以前是家装修公司。后来,搬走了。就一直空着。”
梧桐,没有说话。她,忽然想:九楼,空着。空着两年了。那,昨晚,九楼的灯,是谁开的?九楼的人,是谁?
“王姐,”梧桐说,“九楼,空着。可晚上,九楼,亮着灯。”
王姐,看着她。王姐说:“梧桐,九楼,晚上,亮着灯?”她,摇了摇头,“梧桐,九楼,晚上,没灯。九楼,没人。”
梧桐,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王姐说,九楼,晚上没灯。可她,亲眼看见,九楼,亮着灯。九楼,有人。
“王姐,”梧桐说,“你,晚上,加过班吗?”
王姐说:“加过。”她看着梧桐,“梧桐,以前,宋总,经常加班。宋总,加到半夜。”
梧桐问:“宋总,加到半夜。他,坐电梯吗?”
王姐说:“坐。”她看着梧桐,“梧桐,宋总,加班,都坐电梯。宋总,说,电梯,能到。”
梧桐问:“能到?”
王姐,想了想。她说:“宋总,说,电梯,能到,想去的地方。”她看着梧桐,“梧桐,宋总,原话。我,记得。”
梧桐,坐在工位上。她,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宋总,说,电梯,能到,想去的地方。宋总,是观世护法。他,知道,九楼,有东西。他,坐电梯,去九楼。
中午,梧桐下楼。她,去物业办公室。她,问物业:“九楼,住着谁?”
物业的姑娘,看着她。她说:“九楼,空着。”她,翻出登记本,“九楼,两年没租出去。没有公司。”
梧桐问:“电梯,怎么会在九楼停?”
物业姑娘,说:“电梯,不会在九楼停。”她,看着梧桐,“九楼,没有按钮。”
梧桐,看着电梯按钮板。电梯按钮板上,有十一楼。有十楼。有八楼。没有九楼。
她,忽然想:九楼,没有按钮。可电梯,在九楼停了。电梯,在九楼,开了门。
“九楼,没有按钮,”梧桐说,“可电梯,停了。”
物业姑娘,笑了。她说:“不可能。”她,看着梧桐,“电梯,只在有按钮的楼层停。”
梧桐,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电梯,只在有按钮的楼层停。可昨晚,电梯,在九楼停了。九楼,没有按钮。电梯,停了。
晚上,梧桐,又加班。她又,坐到夜里十一点。她,又,坐那部电梯。
电梯,往下走。十一楼,十楼,九楼。
电梯,又停了。
电梯门,开了。门外,是黑的。黑里,有一点光。黄的。蜡烛的光。
梧桐,看着那点光。她,没有动。
光,在黑里,晃了晃。光,停在原地。光,等着她。
梧桐,看着那点光。她,忽然想:光,在等她。光,要她,跟着走。
她,走出去。她,走进黑里。
脚下,是地板。硬的。凉的。她,踩着地板,往前走。光,在前面,引路。
黑,很厚。她,看不见四周。她,只看见,前面的光。光,黄黄的。像蜡烛。
她,跟着光,走。走了很久。光,停下来。
梧桐,站住。她,看着光。光,灭了。
黑里,忽然,亮起灯。灯,亮了。一长排灯。白的。刺眼。
梧桐,眯起眼睛。她,看清了四周。
她,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大。像一层写字楼。屋子,摆着桌子。桌子,一排一排。像公司。
可是,没有窗。屋子,没有窗。四面,都是墙。
梧桐,站在屋子中间。她,忽然想:这是,九楼?不。这不是九楼。九楼,空着。九楼,没有窗。
屋子,摆着桌子。桌子上,摆着东西。香炉。纸人。纸马。纸房子。
梧桐,看着满屋子的纸扎。她,忽然想:纸扎。望乡纸扎。观世的纸扎。这间屋子,是观世的地方。
她,往前走。她,走到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着一本簿子。黑的。像香火簿。
她,翻开簿子。簿子上,写着字。观世集团。香火账。某年某月,供香多少。某年某月,卖纸扎多少。
梧桐,翻着簿子。她,忽然想:观世集团。香火账。这间屋子,是观世集团的。观世集团,在楼上。
她,继续翻。簿子,最后几页,写着:观世集团,坛主,观火。观火,掌炉房。观火,管香火。
梧桐,看着那个名字。观火。她,忽然想:观世集团,坛主,观火。宋总,是护法。观火,是坛主。观火,在哪?
她,合上簿子。她,站在屋子里。她,忽然想:观世集团,在楼上。坛主,观火。她,要找到观火。
她,转身,往回走。她,走回黑里。光,没有出现。她,摸着黑,往回走。
她,走回电梯。电梯,还停着。门,还开着。她,走进去。她,按了十一楼。
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上走。
梧桐,站在电梯里。她,忽然想:她,去了九楼。九楼,不是九楼。九楼,是观世集团。观世集团,没有窗。
电梯,停在十一楼。门,开了。梧桐,走出去。
她,站在公司门口。她,回头看电梯。电梯,关了门。电梯,往上升。
她,忽然想:电梯,往上升。电梯,会到观世集团?观世集团,在哪一层?
她,转身。她,走回工位。她,坐下。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城,亮着灯。
她,忽然想:观世集团,在楼上。楼上,有坛主,观火。宋总,是护法。护法,押了。坛主,还在。观世,还没绝。
夜里,梧桐进渊城。她,去查功过簿。功过簿上,有观世集团的旧档。
旧档,写着:观世,渊城炉房旧名。三百年前,炉房,香火盛。炉房,烧香。炉房,续渊底炉。炉房,是渊城的老铺。
梧桐,翻着旧档。她,忽然想:观世,是渊城炉房旧名。三百年前,炉房,是渊城的老铺。炉房,烧香。炉房,续渊底炉。
旧档,继续写:后来,炉房,改名观世。观世,在阳间,开了铺。观世,卖香火。观世,卖纸扎。观世,卖念想。
梧桐,看着旧档。她,忽然想:观世,在阳间,开了铺。观世,卖香火。观世,卖纸扎。观世,卖念想。观世集团,就是阳间的观世。
她,合上旧档。她,站在功过簿前。她,忽然想:观世集团,在楼上。观世集团,是阳间的炉房。炉房,绝了。观世集团,还在。她,要端了观世集团。
第二天,梧桐,约夜小楼。她,在楼下,等他。
夜小楼,来了。他,穿着青布道袍。他,背着剑。他,站在大厦楼下。他,抬头,看大厦。
“梧桐,”夜小楼说,“这楼,不对劲。”
梧桐问:“怎么不对劲?”
夜小楼,看着大厦。他说:“梧桐,这楼,建在一条旧路上。”他看着梧桐,“梧桐,渊城,以前,有一条旧路。旧路,是给死人走的。后来,路没了。楼,建在路上面。”
梧桐,站在楼下。她,看着大厦。她,忽然想:大厦,建在旧路上。旧路,是给死人走的。观世集团,在楼上。楼,建在旧路上。观世集团,在旧路的上面。
“夜小楼,”梧桐说,“九楼,没有按钮。可电梯,会停。”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梧桐,九楼,没有按钮。可九楼,有门。”他看着梧桐,“梧桐,旧路上,有门。门,在楼缝里。电梯,到楼缝。门,就开了。”
梧桐,站在楼下。她,忽然想:九楼,没有按钮。可九楼,有门。门,在楼缝里。电梯,到楼缝。门,就开了。观世集团,在楼缝里。
“夜小楼,”梧桐说,“我,进去了。屋子,没有窗。摆着纸扎。摆着香火账。”
夜小楼,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他,递给梧桐。他说:“梧桐,楼缝里的门,会认人。”他看着梧桐,“梧桐,你,去过一次。门,认得你。下次,门,会开。可门,也会,留你。”
梧桐,接过符。她,看着符。符,黄的。画着弯弯扭扭的字。她,忽然想:夜小楼,给她符。他,说,门,会留她。他,让她,带着符进去。
“夜小楼,”梧桐说,“你,跟我,一起进去?”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梧桐,我,进不去。”他看着梧桐,“梧桐,楼缝里的门,只认烧火的人。我,不烧火。”
梧桐,握着符。她,看着夜小楼。她,忽然想:楼缝里的门,只认烧火的人。夜小楼,不烧火。他,进不去。她,要一个人,进去。
“夜小楼,”梧桐说,“我,一个人,进去。”
夜小楼,看着她。他说:“梧桐,你,带着符。符,能保你,出来。”他看着梧桐,“梧桐,你,进去。你,找到观火。你,拿他。”
梧桐,握着符。她,点了点头。她,忽然想:她,带着符。她,进去。她,找到观火。她,拿他。
夜里,梧桐,又加班。她,又坐到十一点。她,又,坐那部电梯。
电梯,往下走。十一楼,十楼,九楼。电梯,又停了。
电梯门,开了。门外,是黑的。黑里,没有光。
梧桐,站着。她,看着门外的黑。她,忽然想:光,没了。她,要自己,走进去。
她,走出去。她,走进黑里。她,握着夜小楼的符。符,在她手里,热了。
她,往前走。黑,很厚。她,看不见。她,只感觉,脚下,是地板。
她,走了很久。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黄的。蜡烛的光。
光,在等她。
梧桐,看着那点光。她,忽然想:光,在等她。光,要带她,去观世集团。
她,跟着光,走。光,停下来。光,灭了。
灯,亮了。白的。刺眼。
梧桐,眯起眼睛。她,看见,满屋子的纸扎。香炉。纸人。纸马。纸房子。
她,站在屋子中间。她,忽然想:观世集团。她,又来了。
屋子,没有窗。四面,都是墙。墙,白的。屋子,摆着桌子。桌子,一排一排。
梧桐,往前走。她,走到屋子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黑的。关着。
梧桐,站在门前。她,看着那扇门。她,忽然想:门,黑的。门后,是什么?观火,在门后?
她,抬手,推门。门,开了。
门后,是黑的。黑里,有一点光。黄的。像蜡烛。
梧桐,站在门口。她,看着门后的黑。她,忽然想:门后,是黑的。光,在黑里。光,在引路。
她,走进去。她,跟着光,走。
走了很久。光,停下来。光,灭了。
梧桐,站住。她,忽然想:光,灭了。她,到了?
黑里,响起一个声音。声音,很轻。像纸片在说话。
“梧桐。你,来了。”
梧桐,站在黑里。她,没有动。她,忽然想:有人,在叫她。他,知道她的名字。
“谁?”梧桐问。
“我,”那声音说,“观火。”
梧桐,站在黑里。她,忽然想:观火。观世集团,坛主,观火。他,在等她。
“观火,”梧桐说,“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观火说,“梧桐,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