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见太子一言不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想要去将小公主抱走,但又腿软得动弹不得。
小公主却不放弃,她仍举着手,还向前走了两步。
杨胤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了下,忽然大笑出声。
这小儿,有点意思。
跪着的众人听见太子的笑声,心中都有些诧异,但因为没有得到允许,都不敢起身一探。
只有一个小宫女好奇的偷偷抬眼,正好看到太子上前几步,竟真的伸出手抱起了小公主。
太子抱着小公主掂了掂,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笑着问她:“你一直看这图案,喜欢是吗?”
小公主没有再说话,只是手下紧紧的抓住了太子的衣袖。
那处袖袍上织着一只升腾的应龙。
就在这时,宫中报丧的钟声被敲响,一共响了二十七次。
“铛——铛——铛——铛——”
钟鸣九衢,正式向天下宣告,缠绵病榻三年的泰武帝,就这么突然结束了病势的反复,龙驭归天。
大丧的钟声传到宫外,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是一愣。
今日本是元宵。
时逢正午,家家户户都正在祭祀祈福,并准备晚上的燃灯放焰。
“天子大丧,举国同悲,今年这佳节是过不成啰。”
杨胤抱着小公主站在高台,居高临下的凭栏,笑看着乾都各处的城门和宫门一扇接一扇快速关闭。
京军开始绕城巡察,羽林军拱卫在皇宫外围,而皇宫最中央的禁宫则被手持兵器的中黄门把守。
杨胤环顾着四周,熟悉的宫阙正一点一点染上白色,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顺眼。
小公主安静的坐在他的臂弯上,手依旧紧紧的抓着那满是织金龙纹的袖袍。
她第一次从这么高的位置向下俯瞰,满眼新奇。
方才的头晕竟不知不觉缓解了许多。
“陛下,典丧诏令已传去太尉府,您看是不是该更衣了?”董迁领着一队内侍捧着丧服过来,谄笑着问道。
“不急。”杨胤随口说道:“董迁,你喊错了,孤还没登基。”
董迁连忙跪下,哐哐给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奴婢该死,求太子殿下恕罪!”
小公主循声好奇的看过去,满眼惊叹。
好厉害,这人竟能把脸打得像鼓一样响。
待到董迁把脸打得泛起血丝,杨胤才喊了一声停:“长姐到了,你带几个人去迎一迎。”
董迁赶紧停下手,忙不迭的答应、起身。
“你记一下,”杨胤望着禁门外正在下马车的缟素人影,补充道:“往后只要长姐进宫,都要有中常侍去迎接。”
董迁闻言大喜:“是!奴婢记下了!”
中常侍乃是内官之首,他如今还未列其中。
可有了太子这话,中常侍之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
董迁离开后,杨胤放下小公主,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小公主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杨胤对着小儿头顶倔强的发旋眯了眯眼,还是任凭她牵着自己的衣袖,慢悠悠的走入太清殿东厢。
小公主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直到吃力的跨过门槛之后,才又喊了声:“抱。”
杨胤停下脚步,低头对上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一语不发。
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小公主这次倒没有坚持,只是重新低下头专心把玩太子衣服上的织金龙纹。
“跟人说话要带上称呼。”她的头顶上忽然有声音说道。
“比如,孤是你的皇兄,以后再想要孤抱你,就要记得先叫一声皇兄。”
小公主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地玩着太子衣服上的花纹。
那声音还在继续说,同时有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上:“否则的话,孤可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小公主顺着力道抬起头,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她抖了一抖。
但这次她没有向后退,只是盯着杨胤一直看,还是不语。
候在门外的乳母看着又怕又急,很想提醒自家小殿下一句,但又不敢出声。
没有得到回应的杨胤双眼微眯,正想给不听话的小儿一个小小的教训,却突然卡了一下。
这小儿,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乳母:“先帝给小公主起名了吗?”
“回、回殿下,先帝没、没有赐名,丽夫人……也不敢擅自做主。”
杨胤闻言哑然。
居然真的没有起名字。
所以,得由自己来给这小儿起名了?
杨胤失笑,低头看向还抓着自己袖子的小公主,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小儿,真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缘法。
他想了想,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支笔沾上刚才没用完的墨,开始理笔。
他自小有个习惯,要把笔尖理到自己满意的形状才肯写字。
这时,董迁来报:“启禀殿下,吉岭公主到。”
“快请进来。”杨胤理好了笔,将笔提起,落在绢帛上。
于是,匆匆赶来的吉岭公主一踏进房门,就看见胞弟悠闲的坐在书案前写字。
视线再一扫,看见小公主安然无恙的站在一旁,手中还牵着太子的衣袖,她心中松了口气。
她之所以赶着进宫,就是生怕太子做出傻事,真把前阵子跟她说的计划全部付诸行动了。
“长姐来得好快。”杨胤写下两个字,满意的看了看,然后出声向吉岭公主打招呼。
“如此大事,谁敢迟疑?”吉岭公主嗤了一句,又问:“怎么还没换衣服?”
这阿弟幼年顽皮,做太子后虽沉稳多了,但有时还是让人不省心。
“长姐来看看,这两个字怎么样?”
“好,我看看。”吉岭公主走近前来,又忍不住习惯性的操心道:“太子快去把衣服换了吧,等会其他人都要来了。”
“好,这就换。”杨胤拖长声音答应着。
他站起身,轻轻的从小公主手里抽回袖子,向屏风后走去。
董迁见状,示意早已端着斩衰裳、苴絰、杖、绞带、冠绳缨和菅屦等了半天的内侍们赶紧上前,自己也随后跟上。
吉岭公主这才走到案前,向案几上看去:“写得不错,颇有质趣。”
“元,君?写这两个字做什么?”
屏风后的杨胤:“喏,给那小儿起的名字。”
“元月皎皎、君怀昭昭,孤起的还不错吧?”
杨胤的语气颇为自得,显然对自己的起名水平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