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里弥漫着腐叶和脏水的混合气味。林晚照猫着腰,在墙根和杂物之间穿梭,几次差点被绊倒。
她得赶紧离开。
脚步声和火光在身后晃动,她凭借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一股狠劲,在夜色中疾走。转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堆满破竹筐的窄道,她终于看到教坊司的外墙。
翻墙。
落地。
她没有停留,立刻混入后巷的人流,假装成一个匆匆赶路的普通女子。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强迫自己步履如常。
七拐八绕,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她才敢放慢速度,沿着最偏僻的巷子往回走。
回到听荷院时,后背已经湿透。
屋内一片漆黑。桑禾不在,应该是被安排去做事了。林晚照栓上门栓,倚着门板站了片刻,才慢慢挪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需要理清头绪。
母亲柳娘,和那个叫阿依慕的西域女子,同样识得西域文字,同样被贵人召去翻译文书。阿依慕暴病身亡,柳娘随后嫁入侯府。
那位贵人,需要翻译什么?西域文书。
林晚照想起沈清漪说过的话——三十年前,西凉覆灭,商道与军资被权贵贪墨。那位“贵人”,很可能就是谋夺“遗珍”的幕后黑手之一。
这个贵人,跟父亲林如海有关吗?跟宫里关注此事的人有关吗?
她起身,点燃油灯,从妆奁底层翻出一张白纸。
西域。文书。翻译。贵人。军资。灭口。
一个个关键词在脑中串联,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位“贵人”,很可能位高权重,且三十年前就有能力调动或接触西域事务。
林晚照铺开纸笔,写下几个可能的姓氏。
都是朝中显赫、且与西域有过关联的家族。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需要再想想。
窗外的更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灯火摇曳了一下,归于平静。
林晚照盯着那几张纸,眉头越皱越紧。
张嬷嬷说了一半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贵人姓……究竟是谁?
她闭上眼睛,将已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十年前,西域商队入京,一批女子被充入教坊司。其中两人最为出色——柳娘和阿依慕。她们识得西域文字,被一位贵人看中,调去专门做翻译的差事。
后来阿依慕暴病身亡,柳娘被放出嫁入永宁侯府。
再后来,她出生,母亲难产去世。
而三十年后,有人要杀她灭口,因为她在查银簪,查西域文书的线索。
林晚照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冷光。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件事至今仍是禁忌。那位贵人还在,而且仍然手握权力。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姓氏。
萧。
当今皇室姓氏。先帝在位时,曾有皇子负责西域通商事宜。若说谁有能力和动机……
笔尖顿了顿。
不对。若是皇室中人,张嬷嬷不会那么讳莫如深。而且萧夜阑是摄政王,若他真与此事有关,以他的行事风格,未必会容许这种暗箱操作继续存在。
她划掉“萧”字,重新写下一个。
陆。
陆家是将门世家,世代镇守边关,与西域打交道最多。三十年前陆老将军还在世,若是他在其中牵线……
林晚照又摇头。
陆家是武将,做的都是明面上的生意。这种暗地里翻译文书、贪墨军资的勾当,未必是他们擅长的风格。
她把“陆”也划掉了。
第三个姓氏是周。
当朝太师周鼎,表面上清流正直,暗地里却与各方势力都有勾连。若说他涉及这种机密勾当,倒有几分可能。
林晚照盯着这个字,陷入沉思。
周鼎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他真是幕后之人,那么当年之事涉及的人员只怕不在少数。而她母亲柳娘……
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母亲当年是自愿留在侯府,还是被“处理”掉的?
张嬷嬷说柳娘走的时候有预感,说她“不会久留”。这话说得奇怪——什么叫“不会久留”?是察觉到了危险,所以主动离开,还是被侯府扫地出门?
林晚照想起秦三给她的那些卷宗。
弘光十七年,阿依慕八月病逝。九月侯爷下令焚毁别院。十月江南苏氏女入府。十二月有孕。
时间线上紧密相连。
阿依慕死后三个月,母亲入府。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林晚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在侯府这么多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的过去。王氏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府中下人更是三缄其口。若不是她这次主动去查,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母亲曾与教坊司有关联。
而现在,她不仅知道了母亲的身份,还知道了那位“贵人”的存在。
林晚照重新铺开一张纸,把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列了下来。
一、银簪——西域纹样,三十年前之物,曾专供教坊司。
二、柳娘——三十年前入教坊司,识得西域文字,被贵人调去翻译文书。
三、阿依慕——与柳娘同为西域女子,同样精通西域文,同样被贵人召去翻译。后暴病身亡。
四、贵人——三十年前有权势,能调动教坊司的人,需要翻译西域文书。涉及军资贪墨。
五、遗珍——沈清漪提到的线索,涉及西凉覆灭后的利益分配。
六、侯府——父亲林如海在其中的角色?
林晚照看着这六个条目,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父亲林如海当年只是个闲散侯爷,既无实权也无兵权,怎么可能参与军资贪墨?除非……
她瞳孔微缩。
除非他不是参与者,而是被利用的棋子。
或者,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林晚照把笔放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居然想了一整夜。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嬷嬷那边是彻底断了。那老婆子就算没被灭口,也绝不会再开口。而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位“贵人”确实存在,而且手眼通天。
林晚照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敌在暗,她在明。
目前的优势是,她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对方还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而她需要做的,是在对方察觉之前,尽可能多地挖掘真相。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张。
几个姓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萧、陆、周……还有更多她没写上去的。
林晚照把纸折好,收进妆奁最底层。
这件事急不得。对方既然能在这三十年间一手遮天,说明势力非同小可。她需要更谨慎,更耐心。
不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嬷嬷说过,柳娘走的时候“悄摸”给她留了东西。是什么?
林晚照皱眉回忆。
当时张嬷嬷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她根本没来得及问清楚。
看来,她还需要再找机会去教坊司。
不对。
她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经过昨晚的事,教坊司必定加强了戒备,她再想混进去难如登天。
那还能找谁?
林晚照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
沈清漪。
沈清漪既然能帮她安排混入教坊司,说明在教坊司有人脉。而且她之前就查过银簪的来历,对这件事显然也有所了解。
或许,她可以找沈清漪再问问。
林晚照打定主意,决定找机会再与沈清漪联络。
不过……
她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休息一下,调整好状态,免得出什么纰漏。
林晚照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中仍然在反复回响张嬷嬷那没说全的话。
贵人姓……
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心头。
她一定要查清楚。
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