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听荷院内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林晚照坐在藤椅上,右脚脚踝轻轻搭在左膝,有节奏地晃动着。桑禾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她在等一个机会。
王氏每日申时都会去正院后头的小佛堂诵经,这个习惯雷打不动。但今日不同——侯爷遣人来说,吏部王侍郎傍晚时分会来府上与侯爷商议要事,王氏得去前头张罗接待。
这就是机会。
林晚照算准了时辰,估摸着王氏该从前院回来了。她从藤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往外走。
守门的婆子正打着哈欠,见是她出来,张了张嘴想拦。林晚照不等她开口,先笑了笑:“我就去花园走走,不远。”
婆子犹豫了一下。这些日子夫人交代过,要盯着三小姐,但她也说了只在府内走走。左右不过是个人憎狗嫌的庶女,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晚照顺利出了听荷院。她没有去花园,而是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的路走。不多时,便来到了正院后头的小佛堂。
佛堂不大,三间正房的大小平日里却鲜少有人来。王氏信佛,每月固定日子来此诵经祈福,其余时候便锁着门,说是清静之地不容打扰。
林晚照贴在门边听了听,里头没有动静。她从发髻里取出一根细铁丝,拨弄了两下,门锁便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佛堂内只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菩萨像扭曲的影子。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
林晚照没有浪费时间去看那些摆设。她回忆着王氏祈祷时的姿势——每次都是跪在左侧第二个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的时候,她的目光会投向菩萨像的底座方向。
佛龛前的观音像大约半人高,用整块白玉雕成,底座是青石质的。林晚照绕到菩萨像后方,蹲下身子,手指探进底座的缝隙。
暗格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将它整个拉了出来。
铁盒静静躺在里面,锁孔泛着冷光。
林晚照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环。羊脂白玉在昏暗的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仿佛能照出人心里最暗的地方。这是母亲柳姨娘留下的遗物,这些年她一直随身戴着,从未想过它竟是一把钥匙。
心跳如鼓。
她将玉环小心嵌入锁孔,大小竟是完全吻合。玉环入孔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仿佛这一下便要揭开什么不该揭开的东西。
“咔哒。”
极轻的一声,锁开了。
铁盒盖子弹开,林晚照却没有立刻去看里面是什么。她先抬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她这才垂下目光。
盒内没有珠宝,没有银票,只有一张薄薄的、鞣制过的皮纸,叠成四折。她将皮纸展开,借着长明灯的光,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契约。
用两种文字写成——汉字和一种她不认得、但能猜出是西域文的文字。汉字部分字体潦草,像是仓促写成:
“……今有西域军资图册三册、珍玩十二件,已妥交永宁侯府……侯爷得图册,余者归王家处置……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有第三人知晓……若有泄露,满门抄斩……”
林晚照的手指开始发抖。
契约的末尾,签名处盖着几个印鉴。她辨认出“王静安”三个字,还有“林如海”的私印。
而第三个签名处,墨迹被粗暴地涂改了,只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字——
“……萧?”
尊贵姓氏。
林晚照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继续往下看,皮纸的末尾还有几行小字,像是临时添加的备注:
“知情者阿依慕、柳氏,已处置。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阿依慕。
柳氏。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母亲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而是被“处置”了,就像杀死一只鸡、一条狗那样简单。
她死死捏着皮纸,指甲几乎要戳破纸张。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疼。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当年入府,不是偶然,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是证人,是隐患,是必须被“处置”的知情者。
而她的女儿,这些年在侯府受的所有的冷眼、所有的克扣、所有的轻慢,都不是因为她“无用”,而是因为她的母亲“太有用”,有用到必须死。
林晚照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她需要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小姐。”
佛堂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晚照一个激灵,迅速将皮纸塞进袖筒,把铁盒塞回暗格,推好底座,动作快得惊人。
“谁在里面?!”
佛堂门被推开,王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