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侯府门前的灯笼刚点上两盏。
林晚照将皮纸折好,塞进袖筒。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钱有福那尖细的嗓子拖着长调:“侯爷回府——”
她动作微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瞬。
林如海这时候回来,打破了她的全盘计划。原本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证据甩到侯爷面前,跟这对夫妻彻底清算。现在看来,侯爷明显被惊动了,回府的时间比预想的早得多。
不能硬碰。
她瞬间做出判断,眼角的余光扫过瘫坐在地的王氏。嫡母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若是让侯爷看到这个场景,以林如海多疑的性子,少不得要起疑心。
风险太大。
电光火石之间,林晚照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丝冷意,再抬起头时,又是那副惯常的懒散茫然状。仿佛刚才那个手持证据、字字诛心的人不是她。
佛堂的门被推开。
林如海迈步进来,一眼看到屋内的情形,眉头顿时皱成了个“川”字。
王氏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鬓发散乱,平日里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而林晚照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神情有几分惶恐。
“这是怎么回事?”林如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侯爷惯常的威严,“佛堂里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王氏看到救星一般,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周瑞家的赶紧上前扶她,她却一把推开,踉跄着冲向林如海:“侯爷,您可得为妾身做主啊!这个逆女,她……她偷东西偷到佛堂来了!”
“母亲,”林晚照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女儿只是来佛堂抄经祈福,不知为何母亲突然大怒……女儿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作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如海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王氏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能让她失态成这样的,绝对不是什么偷东西的小事。而且林晚照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你来说,”林如海指了指林晚照,“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照低着头,声音更咽:“父亲明鉴,女儿真的是来抄经的。女儿想着近日府中诸事不顺,便想着来佛堂为父亲母亲祈福,为侯府祈福……不知为何,母亲见了女儿便勃然大怒,女儿实在是不明白……”
她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配上那副瑟缩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嫡母欺压惯了的庶女。
王氏急得跳脚:“侯爷,您别听她胡说!她是来偷……她是来……”
她想说“偷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铁盒和皮纸要是曝光,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母亲,”林晚照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着她,“女儿真的没有拿任何东西。女儿只是想为侯府祈福,难道这也有错吗?”
那眼神,看得王氏心里一阵发寒。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庶女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刚才差点着了她的道!
“你……”王氏伸手指着林晚照,保养得宜的手指微微颤抖,“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侯爷会相信你的鬼话?”
“够了!”林如海冷喝了一声,脸色愈发难看,“都在佛堂里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夫人,你也是侯府的主母,怎么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见识?”
王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侯爷会向着林晚照说话。
“侯爷,妾身……”
“行了!”林如海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转向林晚照,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先回去。佛堂的事情,为父会查明真相。”
林晚照福了福身,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氏正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盯着她,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晚照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
侯爷回府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走出佛堂,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暮色渐浓,走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小姐!”桑禾从暗处窜了出来,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奴婢听说侯爷回府了,正到处找您呢!您没事吧?”
“没事。”林晚照看了她一眼,“回吧。”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听荷院走。桑禾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偷瞄林晚照的表情,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姐……”桑禾咬了咬嘴唇,“您刚才去佛堂,是不是跟夫人摊牌了?奴婢看夫人那脸色,难看得紧……”
“算是吧。”
“那侯爷那边……”
林晚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方向。
林如海刚才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很明显,侯爷没那么好糊弄。他一定会去查,查佛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查那份皮纸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没关系。
她既然敢拿出证据,就没打算一直藏着掖着。侯爷想查,就让他查好了。有些真相,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让他查。”林晚照轻声说,“有些账,总要算清楚的。”
桑禾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主仆两人沉默着回到听荷院。林晚照在藤椅上躺下,闭上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扶手。
铁证在手,侯爷回府,王氏狗急跳墙。
局面比预想的更有意思了。
她唇角微勾,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侯爷回来了好啊。
有些戏,总要等人齐了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