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知许从床上一跃而起。
窗外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起来不久,把街道染成橘黄色。她套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踩上运动鞋就往外跑。夜风有点凉,骑自行车的路上,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但他说“重要的地方”四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到了江边,她老远就看到他站在下游的河段。那里比平时散步的地方偏很多,几乎没什么人来。路灯也不太亮,只有月光把水面照得银闪闪的。
“这里。”他指了指旁边。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里有把旧长椅,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木头露在外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的。他站在长椅旁边,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带我来这里坐坐。”
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这是他的童年,是他最私密的记忆。他愿意让她知道。
“所以对你很重要,”她说。
他点头,看着远处的江面,眼神有点空。五岁之前,他还能听到一些声音。后来彻底听不见了,他妈妈就是在这里抱着他哭了一场,然后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去,带他去配了第一个助听器。
“对不起,”她突然说。
他转头看她:“道什么歉?”
“因为……”她顿了顿,“我之前那些主动,是不是让你觉得是负担?我以为自己在靠近你,但没想过你愿不愿意被我靠近。”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用道歉。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
她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这个人,总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表面上还是淡淡的。
“沈听白,”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想考北京的音乐学院。你呢?”
“我也想去北京,”她说,“我想学画画。”
他点头。
“那我们一起努力,”她说。一起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
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天晚上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吹着江风,看着对岸的灯火,她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也挺好的。
快到分别的路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能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林知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了,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她自己也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总是躲着她、让她捉摸不透的沈听白?
“因为……”她歪着头,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乐意呗。”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他皱了下眉,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回答。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口,路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偶尔有路人骑着车经过,带起一阵风。
“真的只是这样?”过了几秒他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执拗。
林知许笑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问题上这么较真。看来今晚那个问题在他心里绕了很久,已经从简单的好奇变成了一种执念。
“你知道吗,”她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好……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喜欢一个人,就是看到他的时候会开心,看不到的时候会想他。哪怕他总是躲着我,哪怕他总是爱答不理的,我还是想靠近他。”她顿了顿,“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不需要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可是我……”
“可是什么?”她问。
“我听力不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很多事都做不好,我……”
“打住,”她打断他,“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生气了。”
他真的不说了,只是看着她,眼眶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不安。那些看似不在意的回避,那些看似冷漠的拒绝,原来都是因为害怕。
“沈听白,”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你听好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听力,不是你的成绩,更不是你能不能考上什么学校。你明白吗?”
他点头,眼眶更红了。
“所以别再问这种问题了,”她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他说,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林知许。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她摆摆手,表示不用谢。但实际上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真的吗?这样就够了?他真的相信了吗?
分别后,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掏出手机,给程小满发了条消息:“我好像又说多了。”
程小满秒回:“什么叫说多了?你这叫真情流露!”
“但我怕吓到他。”
“怕什么,”程小满说,“喜欢就是要让他知道啊。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林知许看着屏幕,突然笑了。程小满说得对,喜欢就是要让他知道。就像今晚,她说了很多,做了很多,虽然有点紧张,但至少让他明白了她的心意。
而另一边,沈听白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句“因为我乐意呗”,那句“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那句“别再问这种问题了”。
为什么呢?
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明明她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听力不好的自己?
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如果再问下去,她一定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回答他。比如直接吻上来,或者直接说一句“你烦不烦”。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江边的潮湿气息,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