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拒礼不毁刘公面
书名:壶山疯探花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064字 发布时间:2026-11-17

门房掀帘进来,压着嗓子:“戴相公,刘府来人了。”

会榜下来这三日,同乡京官备礼道喜,老翰林捧帖要他拜门,世家管家送宴帖。戴大宾一概不见,礼盒原封抬回去。

这一日傍晚,刘府长随上了楼。

刘府长随把一只红漆食盒搁在戴大宾客舍的桌上,盒盖掀开,满屋子都静了。

食盒里一锭一锭官银,码得整整齐齐,四百两。银锭底下压着一部书,蓝绫封皮,宋版刻本,书签上题着书名。

“戴相公。”长随满脸堆笑,“公公听说相公今科高中,心里喜欢,特地叫小的送这点薄礼过来。”

“银子是给相公添几件春衣,这部书是公公书架上的旧藏,送相公路上翻翻。”

戴大宾坐在桌后,看了一眼那摞银子,没伸手。

“公公厚意,晚生心领。”

“相公不必客气。”长随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公公说了,相公年少才高,又是福建人氏,往后在京里,自有照应。”

“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照应什么。”

“相公是聪明人。”长随笑了笑,“今科殿试,相公文章再好,也得有人在跟前说话。公公一句话,比旁人十篇文章管用。”

“这点银子,权当公公交个朋友。”

屋里还有两个同住客店的举子,站在门边看热闹,听见这话,互相递了个眼色。

“交朋友。”戴大宾说,“朋友之间,不送四百两。”

“相公是今科第二,前程远大。”长随不慌不忙,“公公惜才,身边正缺相公这样的读书人。”

“往后选馆入翰林院,哪一样离得过人引荐?”

“引荐归引荐,银子归银子。”

“话不能这么分。”长随笑,“如今京里,哪一桩事不分银子?相公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怕是还没摸透这里头的规矩。”

“规矩我正在摸。”

“那相公就该晓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公公笑脸递过来,没有推回去的道理。”

“我推的不是笑脸。”戴大宾说,“是这四百两。”

“相公嫌少?”

“不是嫌少。”戴大宾看着他,“是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收的。”长随声音压低,“公公送出去的东西,还没人退过。相公今日退了,公公脸上不好看。”

“我不退。”

长随脸上的笑松了松。

“相公想通了?”

“银子我收。”戴大宾说,“书,你带回去。”

长随一愣,眉开眼笑。

“这就对了。”他把那部宋版书推回去,“书相公不要,小的不勉强。银子相公收好,小的回去也好回禀公公。”

“银子我收下,有一句话你带给公公。”

“相公讲。”

“这四百两,我不进自己腰包。”戴大宾说,“城南顺天府义学,二十个贫寒娃,纸笔都缺。”

“我今日就把银子送过去,捐给义学,给娃们买纸笔书本。”

他把银票推回长随面前。

“收条义学先生开,一张一张,都有数。”

长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相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我收了。”戴大宾说,“人情不欠。银子救了二十个娃的纸笔,公公的这份心意,也算落到了实处。”

“你——”长随往前半步,“公公赏你的银子,你转手捐了?”

“不然银子怎么花,还得公公教我?”

“戴大宾!”长随变了脸,“你别给脸不要脸!公公看得起你,才送这份礼。你当这银子是白拿的?”

“收了公公的东西,就是公公的人。你转头捐给义学,这是打公公的脸!”

“脸不是我打的。”戴大宾站起身,“银子出了公家门,怎么用,是我的事。我拿去助学,没有一寸进私囊。”

“公公知道了,也挑不出错。”

“挑不出错?”长随冷笑,“你走着瞧。”

“替我谢公公。”戴大宾看着他,“这银子救了二十个娃的纸笔。公公若还有这份心,往后义学的纸笔,还望公公多照应。”

长随胸口起伏了两下,一甩袖子,捧起那部宋版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相公,殿试就在这几日。”他声音又尖又冷,“这京里的路,长着呢。”

“路长不长,脚底下见。”

长随摔门出去了。

门边那两个举子站了半天,一个低声道:“戴兄,这银子你真捐?”

“真捐。”

“四百两,够买一座小院了。”

“小院我住不起,也不想住。”戴大宾把食盒里的银子一锭一锭取出来,数了一遍,“二十个娃,一人纸笔书本,摊下来够用一年。”

“你得罪了刘府,殿试——”

“殿试凭卷子。”

他拎起银子,出了客店。

城南义学在一条窄巷里,一间旧厅堂,墙皮剥落,长凳腿底下垫着碎砖。

二十个贫寒娃盘腿坐在长凳上,衣裳打补丁,手指头冻得发红,捏着毛笔在红模子上描。

先生是个清瘦老儒,胡子花白,正挨桌纠正握笔的手势。厅堂里一股墨汁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戴大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小娃把笔捏成拳头,先生掰了两回,才把手指掰正。

他把四百两银子搁在先生案上。

“这银子,捐给义学。”

先生愣住了,推让半天,不肯收。

“相公,四百两不是小数。”先生拱手,“老夫这义学,二十个娃,一年开销不过十几两。相公拿这么多银子来,老夫不敢受。”

“多的银子,留着添桌椅、修屋瓦。”戴大宾说,“来年再来的娃,也有个地方坐。”

“相公高姓大名,老夫记在簿上。”

“不必记名。”

“施恩不记名,老夫这义学,规矩不能破。”先生坚持,“相公留下名字,簿上写清楚,日后也好对得上账。”

戴大宾报了姓名。先生提笔记下,又请他把捐银用项说清楚。

“二十个娃,纸笔、书本,一人一年的用度。余下的修屋。”戴大宾说,“一笔一笔,都落在娃身上。”

先生把来意听了,又请他开一张收条,写明二十个娃纸笔书本的用项。

先生提笔写了收条,按了手印。

消息传出去,义学门口围了一圈人。二十个娃排着队,由先生领着,在厅堂门口跪下,给戴大宾磕了个头。

“相公爷恩典。”先生抹了抹眼角,“二十个娃的纸笔,有着落了。”

“起来。”戴大宾扶了排头一个娃一把,“好好读书,往后替家里挣口气。”

那娃仰起脸,鼻涕还挂在人中上,使劲点头。

戴大宾从义学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他把收条折好,收进贴身衣袋,和那张“莫入刘门”的纸条放在一处。

回到客店,天擦黑了。

同店举子有的在收拾殿试衣物,有的出去赴宴,楼道里脚步来来去去。

隔壁房里有人划拳,笑声撞过墙来。他关上门,把三场的策卷底稿翻出来,就着灯又过了一遍。

纸上那些灶户的名字,那些盐引折银的数字,那句“儒生不识农夫苦”,一行一行,他又看了一遍。

灯芯结了个疙瘩,他挑了挑,光晃了晃,把墙上影子拉长。

胸口又发紧。他摸出蜜膏罐,罐底刮了刮,就着凉水含了小半勺。罐壁磕在牙上,轻响了一声。

明日就是殿试。

他把旧笔取出来,在砚台上比了比。笔头秃了,笔毫还挺。他研了一炉新墨,试写了两个字,搁下笔。

笔杆上几道磨痕,是这些年握出来的。

他想起出门那日,母亲扶着门框说,活着回来。

想起莆田灶棚里那些裂口的手,想起小码头那个卖弟的姑娘。

这些脸都在他脑子里,明日殿上,一笔也不能丢。

数千里路走到这里。明日奉天殿上,笔要落在哪一句话上,他把袖里那页纸捻了捻。

同一时刻,刘府。

长随跪在天井里,把义学捐银的事一五一十回禀完,垂着头,等着发作。

刘瑾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玉如意慢悠悠转着。听完,他没骂人,也没拍案。

“四百两,他转手给了义学?”

“是。二十个娃,纸笔书本,还开了收条。”

“书呢?”

“书退回来了。在小的这儿。”

刘瑾沉默了一会儿。

天井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

“这孩子有意思。”

刘瑾笑了一下,把玉如意停在半空。

“不收我的钱,不入我的门。他倒干净。”

“公公,要不要小的再去一趟?”长随小心翼翼,“殿试前,再把话说重些。”

“说重什么。”

“他今日敢退银子,明日就敢在殿上顶嘴。”

“顶嘴才好。”刘瑾转着玉如意,“咱家手里,顺服的人太多。有一个不肯弯的,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也解闷。”

长随不敢接话。

“他那三首卷子,你都看过了?”

“看过誊抄的。”

“写得如何?”

“文章是好文章。”长随顿了顿,“就是骨头硬。”

“骨头硬的铁,掰弯了才趁手。”刘瑾说,“掰不弯,就另说。”

“公公,殿试要不要——”长随抬头。

“不急。”刘瑾摆了摆手,“殿试是圣上点的。咱家看看,这枝不肯弯的笔,能写出什么来。”

长随躬身退下。

刘瑾坐在椅上,望着天井顶上那一线天,又慢慢转起了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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