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纸压到肘边的时候,戴大宾先听见身后靴底蹭金砖的声音。
奉天殿的金砖凉,他跪坐在矮案后头,膝盖麻了半边。
策问三个大字:正风俗。
“戴大宾。”旁边唱名的小吏压着嗓子,“发题了,动笔。”
“知道了。”
“规矩记住。”小吏又道,“殿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抬头乱看。卷子写完,自己捧上来。”
“记住了。”
“你是会试第二。”小吏顿了顿,“今日稳着写,别逞口舌。”
戴大宾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小吏别开脸,退到班尾去了。
殿角垂着一道黄帘。帘后头站着谁,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从进午门起,那道目光就落在他后背上,没挪开过。
隔两张矮案,一个北地举子凑过来,气声压得极低。
“福建来的,你就是那个六年不出门的?”
戴大宾没接话。
“听说你号舍里写灶户卖儿?”那人又问,“今日殿上,还敢写?”
“写不写,卷子上看。”
“灶户卖儿,那是地方上的事。”那人道,“殿上问的是风俗,不是盐法。”
“风俗从灶上起。”
“你这人,听不进劝。”
“劝我什么?”
“劝你把锋芒收一收。”那人压低声音,“这一科,多少人盯着你。”
戴大宾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兄台贵姓?”
“姓周。”
“周兄,”他说,“我若今日收了锋芒,这二十年书,读给谁看?”
周举子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他铺开卷纸,研墨。
砚是殿上发下的那方。他自己那方旧砚带在怀里,临殿按规矩换了殿砚。
此刻提笔往砚里一蘸,笔锋挂起一滴墨,墨色发青,不是他惯用的松烟那股沉黑。
他低头看了砚一眼。
研口是新的,一道石茬还没磨圆。
他把那一眼收住,没作声,落笔。
“风俗之坏,自上始。”
头一句写出去,他手腕稳得很。
殿里只有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隔几张矮案,有人咳嗽,咳到一半又咽回去。他不管这些,一句一句往下写。
田里荒了谁的地,灶上断了谁家的粮,卖出去的乌纱一顶一顶,从哪道门里递出来。
他写莆田盐场,写灶户把女儿换盐引,写鱼鳞图册上田归了谁的名。写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一顿。
“这位兄台。”前头有人回头,低声问,“你这策,敢写盐法?”
“题问风俗。”戴大宾说,“风俗从灶上起。”
“灶上的事,殿上不爱听。”
“不爱听,也是风俗。”
“你就不怕上头记下你?”
“记下什么?”戴大宾道,“记下我写的是灶户,还是记下我写的是乌纱?”
那人摇摇头,转回去了。
隔了一会儿,前头那人又回头:“戴兄。”
“嗯。”
“你这卷子,打算写到第几页?”
“写到题问的事说完。”
“题问风俗,风俗哪有说完的。”
“说不完,也写。”
“我要是你,”那人道,“只写三页好话,早早交卷。”
“兄台这一科,中过几回?”
“……三回。”
“三回都写好话?”
那人不答,彻底转回去了。
他写到一半,身后一阵惊呼。
他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冰凉的液体哗啦泼下来,正浇在卷尾。
一砚台浓墨,糊住了他刚写好的半篇策论。
他回过头。
一个捧砚的小官跌坐在他身后,脑门贴着金砖,连连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手滑了!小人不是有意的!”
“起来说话。”戴大宾道。
“小人不敢起来。”小官脑门又磕了一下,“求贡士饶命。”
“我还没中。”
“求贡士饶命!”
“你端砚几年了?”戴大宾问。
“回、回贡士,三年。”
“三年,端不稳一方砚?”
“小人手滑,小人今日身上不爽快。”
“不爽快还捧砚?”
“是、是上司差遣。”
“哪个上司?”
小官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额头贴在金砖上,没敢答。
满殿的目光一齐扫过来。
戴大宾盯着那小官看了一息。
那一跌跌得太巧。砚台端得太稳。墨泼得不偏不倚,正压在卷子的字上。
他眼角扫向殿角。黄帘纹丝不动。
旁边矮案的举子伸过脖子,气声问:“你、你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
“卷子毁了,你不辩?”
“辩给谁听。”
“辩给万岁爷听!”那举子急了,“你就说有人故意泼你。”
“谁故意?”戴大宾看他一眼,“你看见了?”
那举子张嘴,又闭上。
闹,是御前失仪,当场定罪。不闹,这张卷子便是废卷,会试第二也只得降在末甲。
“喂。”又有人凑过来,“墨是从后头泼的,你后头是谁?”
“捧砚的官。”
“他为什么泼你?”
“我若知道,”戴大宾说,“此刻就不止跪在这里了。”
那举子不敢再问。
他跪在那儿,指尖凉了一凉,又慢慢暖回来。
他没去擦卷,也没抬头辩。
他提起笔,就着那团泼开的浓墨,在墨团边上勾了几笔。
一笔是枝。两笔是干。三笔两笔,横斜出一枝老梅。墨浓处是干,墨淡处是瓣。
满殿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灰落。
“他做什么?”班列里有人低低出声。
“画。”
“卷子都废了,他还画?”
“别出声。”
“这少年疯了不成?”
“看下去。”
他画完,在梅枝旁边落下六个字:
“墨污处,梅生处。”
搁笔,双手把卷子捧过头顶,朝上呈上去。
班列里一个老翰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象牙笏差点脱手。
“拿过来我看。”
卷子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读到那枝瘦梅,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梅——”
“就着泼墨画的。”
“泼墨毁卷,他反手成画。”
“题字呢?墨污处,梅生处。”
“墨污处生梅,这话有骨头。”
一位白胡子读卷官把卷子按在案上,一掌拍下去。
“此卷当置一甲。”
“王公。”另一个读卷官抬手,“且慢。”
“怎么慢?”白胡子问。
“他御前当场作画,终究轻浮。”那人道,“文章锋芒太露,三甲足矣。”
“轻浮?”白胡子把卷子一抖,“墨团是别人泼的,不是他泼的。临危不乱,反手成梅,这叫轻浮?”
“王公,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白胡子一指卷尾,“你倒给我画一枝出来。”
“画梅是画梅,策论是策论。”那人道,“他策里写盐法,写灶户,句句犯忌。这样的卷子点前列,日后出事,谁担?”
“我担。”白胡子道。
“王公——”
“卷子是我读的。”白胡子把卷子往自己面前一拢,“万岁爷今日在殿上,亲眼瞧见这枝梅。”
“压下去,明日万岁爷问起来,你担,还是我担?”
那人不言语了。
“王公。”中间派老翰林拉了拉王公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文章是好。可卷里那几句盐法,呈到御前,怕惹麻烦。”
“怕什么?”王公道,“读书人写文章,句句都怕,还写什么?”
“我不是怕。”
“你是怕。”王公把卷子一拢,“这卷子,今日我拼着这顶乌纱,也替它争个公道。”
老翰林叹了口气,退到一边。
殿角那道黄帘,动了一下。
泼墨的小官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磕头的动作都僵了。后排景旸拽了拽吕柟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戴大宾捧着空了的双手,恭恭敬敬跪直。
他偷眼往殿角去,正撞见帘子缝里那双眼。那眼里没有恼,也没有怒,只有一点冷,比怒更冷。
后脊梁一层冷汗下来,中衣贴在背上。
这一枝梅救了卷子,也把他这个人,搁到了那双眼底下。
御座上有人探了探身子。
“那少年。”年轻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画梅的那个,叫什么?”
鸿胪寺官躬身回话:“回万岁,福建戴大宾。”
“戴大宾。”御座上念了一遍,“手倒快。”
“万岁。”旁边侍立的太监躬身,“卷子还在读卷官手里。”
“朕知道。”御座上的声音顿了顿,“先读着。”
戴大宾伏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凉地,没敢抬头。
卷子顺着御道往上送,一层一层,递到读卷官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方殿砚。墨色偏青,研口是新茬。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只还沾着墨的手。
怀里那一小罐蜜膏硌着肋下,硬邦邦的。他按了按,没掏出来。
殿外传进一声唱名,下一名贡士捧卷上前。
他跪在原处,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散班出来,午门外风一吹,他才发觉中衣全湿透了。
吕柟从后头跟上来,压着嗓子:“大宾。”
“吕年兄。”
“你今日那一枝梅,”吕柟道,“画得好。”
“画给墨看的。”
“墨?”
“墨泼在卷尾,梅就生在卷尾。”戴大宾说,“别处没地方生。”
吕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景旸从另一边赶上来,嗓门压不住:“我在后排都看见了!那泼墨的小子一跌,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你倒好,提笔就画!”
“不画怎么办?”
“换我,”景旸道,“我先揪住他问个明白。”
“问明白了,卷子也废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戴大宾往午门外走了两步,停下,“景年兄,这一笔账,今日算不清。”
景旸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吕柟落后半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你脸色不好。”
“殿上凉。”
“咳了没有?”
“没有。”
吕柟没再问。三人沿着御道往外走。
走到午门门洞,先前那小吏从后头追上来。
“戴贡士。”
“还有事?”
“今日殿上,”小吏左右看了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卷子怎么定,不在殿上。”小吏压着嗓子,“在夜里。”
戴大宾站住。
“夜里哪里?”
小吏摇摇头,拱拱手,转身回去了。
景旸凑过来:“夜里读卷,咱们回客舍等?”
“等不到信。”吕柟道。
“那做什么?”
“睡。”吕柟说,“睡不着也睡。”
“我去把卷子临一遍。”戴大宾道。
“临梅?”景旸问。
“临字。”
“字有什么好临的。”
“题字是我自己写的。”戴大宾道,“明日有人问起,我得答得出。”
景旸咂了咂嘴,没再劝。
前头报子的锣声还没响,读卷房里的灯,要亮到四更。四更过后,卷子上那点墨,会认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