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策论,锋芒太露。”焦读卷官把卷子推回去半寸。
阅卷房灯烧到四更,墨梅卷子压在案中央,两拨人谁也不肯让。
“这篇策论,锋芒太露。”他道,“御前当场作画,终究是轻浮举动。这样的卷子,顶多发三甲。”
“焦大人这话,老夫不敢苟同。”王公把卷子拿回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王公。”
“破题正大,议论切中时弊。”王公指头点在卷上,“泼墨是别人泼的,他临危不乱,反手一枝梅。”
“这样的卷子列不到前列,这一榜就再没有前列的卷子了。”
“文章是好,话也太直。”焦读卷官道,“盐法、灶户、乌纱,桩桩犯忌。今日点了前列,明日这些话传出去,算谁的?”
“算他的。”
“出了事呢?”
“老夫是读卷官。”王公道,“卷子是老夫点的,出了事,老夫担。”
“王公担得起一顶乌纱?”
“担得起。”王公把袖子一拂,“读书人写文章,句句都要怕,那还写什么?”
中间人老翰林悄悄拉了拉王公的袖子。
“王公,”他压着声,“我不是拦你。这卷里那几句犯忌的话,真呈到御前去,怕是惹麻烦。”
“麻烦我见得多了。”
“你这是何苦。”
“老哥哥。”王公转头看他,“今日殿上那枝梅,万岁亲眼瞧见的。我们压下去,明日万岁问起,谁回话?”
老翰林张了张嘴,退到一边。
焦读卷官冷笑了一声:“王公这是要博直名。”
“直名不是博的。”王公道,“卷子在这儿,字在这儿。”
“今日你保他,明日他在殿上再犯忌,谁保你?”
“他犯忌,是文章犯忌,不是谋逆。”王公道,“文章的罪,文章人担。”
“王公想得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王公把卷子按平,“你压他这一份卷子,压得住他下一篇策论?”
焦读卷官拂袖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卷子又从案头传起。
有人伸手,指尖刚碰到卷尾那枝梅,又缩了回去。
“画在卷尾,不合体。”那人压着声。
“墨是别人泼的。”另一人把卷子接过去,“他总不能坐着挨泼。”
“挨泼是规矩,成画是张狂。”
第三人翻一页策论,没接话。
王公坐在读卷官班列前头,两鬓的白发在灯下更显白。方才那一句担了,堂上没人接话,静了半晌。
“都歇一歇。”
房里静下来。
“这文章压不到三甲。”王公缓缓道,“焦大人说的,也不全无理——这少年确实锋芒太露。”
“那大人的意思?”焦读卷官问。
“状元,给吕柟。”王公道。
“吕柟是哪的人?”他又问。
“陕西高陵。”旁人道。
“文章读过三遍,无一句浮字。”王公道,“这样的人放状元,没人说闲话。榜眼给景旸,南直隶仪真人,性子直,直而不偏。”
“探花——探花便给福建戴大宾。”
焦读卷官站起来:“大人,探花也是鼎甲!”
“鼎甲三个,你还要怎样?”
“他本该二甲。”
“焦大人。”王公抬眼,“万岁今日在殿上,亲口赞过那枝墨梅。你把他压到二甲,万岁问起,你去回话?”
焦读卷官嘴唇动了动,坐回去了。
“前十名单子,连夜送进宫。”王公把笔搁下,“明日御前亲点。”
灯芯结了个疙瘩。卷子一份一份码齐,封进黄绫套里。
“这单子,谁送进宫?”有人问。
“我送。”王公起身,“你们各自回去候着。”
“名次不定,今夜谁也睡不稳。”
“睡不稳也得睡。”王公道,“明日御前,万岁亲自圈。”
戴大宾在客舍坐了一夜。
窗纸透进一点灰白,他把那枝梅在纸上又临了半纸。临到第三遍,他停了笔。
门被推开,景旸一头撞进来。
“信还没下来?”
“没有。”
“吕年兄呢?”
“在隔壁。”景旸一屁股坐下,“我坐不住,过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怕不怕。”
戴大宾把笔搁下:“怕。”
“怕还临梅?”
“怕也得临。”
景旸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拍大腿:“好。你这份稳,我景旸服。”
“我不稳。”戴大宾道,“我手心全是汗。”
“汗就汗。”景旸道,“卷子是你自己写的,梅是你自己画的,谁也改不了。”
“你说今夜卷子谁先翻?”景旸又问。
“读卷官。”门外吕柟的声音先到,人随后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粗茶。
“刘公公的人呢?”
“也在读卷官里。”
“大宾那张卷,压得下去?”
吕柟把一碗茶搁在戴大宾案上,看了他一眼。
“压不下去。万岁见过梅。”
“可名次未必给他高。”戴大宾道。
“为何?”景旸问。
“太高,碍眼。”
房里静了一静。
“喝一口。”吕柟道,“宫里传旨,辰时御前读卷。”
“这么早?”
“万岁要看卷子。”吕柟道,“点了名的,都要上前回话。”
景旸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是榜眼候选。”吕柟看他一眼,“你也去。”
辰时,文华殿偏阁。
殿门外,吴老爷候着。
袖口里那串蜜蜡珠子,他一粒一粒数过去,数完一遍,又从头数第二遍。珠子在指间转得快,指节发僵。
御座上的年轻人坐不住,腿跷着,手里转着一枚玉扣。前十名的单子摊在他膝上,他看了一遍,又把那张墨梅卷子取出来,展开。
“这张。”他抬手指了指,“画梅的那个,传上来。”
太监躬身传旨。
戴大宾进阁,跪下去,行大礼。
“起来起来。”皇帝摆摆手,“你就是戴大宾?”
“臣戴大宾。”
“抬起头来,朕瞧瞧。”
他抬头。御座上这位天子才二十上下,眉眼还带着少年气,身子前倾,一双眼亮亮地落在他脸上。
“昨日殿上,”皇帝问,“墨泼你卷子上了?”
“是。”
“谁泼的?”
“捧砚的小官。”
“他手滑?”
“他说他手滑。”
皇帝笑了一声:“朕瞧着不像手滑。”
戴大宾没接话。
“你也不辩?”
“辩不出墨来。”
“辩不出墨?”皇帝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卷子毁了,你不恼?”
“恼也写不回字。”
“那你画一枝梅。”皇帝指头点着卷上那枝瘦梅,“朕问你——你这梅,画给谁看?”
阁里静了一瞬。侍立在旁的吴老爷,眼皮一跳。
戴大宾伏在地上,开口时声音不高。
“画给天下不肯弯膝的人看。”
“不肯弯膝?”皇帝念了一遍,“膝盖硬的人?”
“是。”
“膝盖硬,走得动路么?”
“走得慢。”戴大宾道,“走得直。”
“莆田什么地方?”皇帝问。
“兴化府,壶公山下。”
“壶公山,山里有壶?”
“传说是仙人留的壶。”
“你娘在莆田?”
“在。”
“她知道你中探花?”
“还不知道。”
“回头快马捎个信。”皇帝又低头看卷子,“这梅画得瘦。”
“墨就那么多。”
“梅怎么不画红的?”
“臣手里是墨。”
“墨画的梅,不香。”
“香在骨头里。”
御座上静了一息。皇帝忽然笑了,把那枚玉扣往案上一丢。
“好个走得直。”
他提起御笔,在单子上那个名字旁边,重重圈了一圈。
“戴大宾,一甲第三,探花。”
太监接旨,唱名传出去。
班列里,吴老爷一张脸白了下去。他原本安排在探花位置上的,是自家一个门生。
此刻那门生的名字,被御笔圈到了二甲里头。他袖口攥着笏板,指节一节一节发白。
“吕柟,状元。”
“景旸,榜眼。”
唱名一声接一声。吕柟站在班列前排,捧笏的手在抖。景旸听见自己名字,胸口起伏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班列后头有低低的议论。
“二十岁探花。”
“莆田来的。”
“就是殿上泼墨画梅那个。”
“这科三个鼎甲,一个比一个年轻。”
“年轻好啊。”另一声压得更低,“年轻,日子还长。”
戴大宾跪在原地,听着这三声唱名。
二十岁,一甲第三。他跪着没动,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那三声唱名还响。
“起来吧。”皇帝道,“探花郎。”
他起身,退到班列里。
御座上皇帝又把那张墨梅卷子拿起来,看了两遍。他没把卷子放回内阁送上来的那摞里头,只随手搁在御案自己手边。
侍立的太监上前一步,伸手要接卷子归档。
皇帝没递。
那只手伸在半空,接了个空。
太监躬身退下,不敢再要。
戴大宾垂着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作声。
“后日传胪。”皇帝打了个哈欠,“骑马游街,叫满城都瞧瞧这三个新科鼎甲。”
“三匹马,红绸子都备下了?”
“备下了。”鸿胪寺官道。
“探花最年轻。”皇帝道,“该走中间。”
“万岁,鼎甲规矩,状元在前。”
“朕知道规矩。”皇帝摆摆手,“朕就是问问。”
“万岁。”鸿胪寺官躬身应下。
吴老爷从班列里扫了戴大宾一眼,那一眼压得极低。
出阁的时候,吕柟赶上半步,压着嗓子。
“大宾。”
“吕年兄。”
“状元是我,榜眼是景旸。”吕柟道,“可这一榜,最扎眼的是你。”
“扎眼有什么好。”
“扎眼,”吕柟道,“就有人盯着。”
景旸在后头插话:“盯着便盯着!咱三个又没做亏心事。”
走到丹墀下,景旸又压低声音:“大宾,你瞧见没有,吴老爷脸白得跟纸似的。”
“瞧见了。”
“他原本想点谁?”
“他心里的人。”
“如今点不上了,他记不记恨你?”
“记。”戴大宾道,“今日起,都记。”
“少说两句。”吕柟道,“出门各走各的,后日传胪,别让人挑出错处。”
戴大宾没接这句。他回头望了一眼偏阁那边,御案边那扇窗还开着。
那张卷子,留在上头了。内侍上前要收,御座上摆了摆手,没让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