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在案上压了一夜,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恩荣宴散后不到一个时辰,刘府的长随就上了门。帖子是洒金红笺,封口压着一方小印,烫得人手心里发黏。
天快亮时,他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咳了两声,掏袖角掩住嘴。肋下旧寒往上顶,他按了按胸口。
帖子上那方小印硌手。他想起北上路上母亲塞的蜜膏,想起高氏在莆田替他病母浆洗衣裳的那双手。
这一席若去,回来这些就都对不上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吕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帖子看了一夜?”
“看了一夜。”
“打算去?”
“不去。”
吕柟把粥搁下,在他对面坐下。
“不去,是打脸。”
“去了,是入局。”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吕柟沉默了一会儿,把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刘瑾从不请他不用的人喝酒。”顿了顿,
“这一席你去了,明日满朝,都当你是刘府的人。”
“我知道。”
“不去呢,他记你一笔。”
“记便记。”
门外景旸一脚跨进来,帽子还没摘。
“我都听说了!刘府下帖了?”
“下了。”
“你去不去?”
“不去。”
“好!”景旸一拍桌子,“不去!他刘瑾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你先别叫好。”吕柟看他一眼,“不去的代价,大宾自己担。”
“什么代价?”景旸问。
“满朝新科,今夜都去。”吕柟道,“偏他一个不去。明日背后怎么说,你想得到。”
景旸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我陪你不去。”景旸道。
“不行。”吕柟立刻道。
“为什么不行?”
“你去了,是你的事。”戴大宾道,“我不去,是我的事。别把两条命拴一条绳上。”
“什么两条命——”
“景年兄。”戴大宾看着他,“你今晚照去。”
“我去了,心里不安。”
“不安就多吃两口菜。”戴大宾道,“回来跟我说说席上都有谁。”
景旸瞪他半晌,一跺脚:“你这人!”
戴大宾起身,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旧笔,在手里攥了攥。笔杆叫手汗磨出一层亮,笔头秃了。
“吕年兄。”
“嗯。”
“我若今日跨进那扇门,这支笔往后写的字,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吕柟看着那支笔,点了点头。
辰时,长随上门来候回话。
字条是他三更写的。写了三稿。第一稿写满礼数,划了;第二稿带了辩白,又划了;第三稿只剩八个字。
他把笔搁下时,砚里的墨都干了。
那长随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极低。
“戴探花,我家公公听说您少年高第,爱才得紧。”他双手捧着帖子,“公公说,新科鼎甲,理当庆贺。”
“府里备了一席薄酒,请探花爷务必赏光。状元、榜眼都递了话要来。”
“状元去么?”戴大宾问。
“吕状元今夜到。”
“景榜眼呢?”
“景榜眼也到。”
“那很好。”戴大宾道,“替我谢公公。”
长随脸上的笑松了松:“这么说,探花爷赏光?”
“我不去。”
长随的笑僵在脸上。
“探花爷,您这是说哪里话。”他干笑两声,“今晚席上一甲的都到,您一个人不来,叫小的怎么向公公回话?”
戴大宾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过去。
字条上八个字,小楷,一笔不苟。
“臣的笔,只在公堂上写字。”
长随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探花爷,这字条……”
“原样转给公公。”
“您可想清楚了。”长随把字条捏在手里,声音低下来,“今晚这席您不坐,明日这朝堂上,您可就没地方坐了。”
“我的地方,在翰林院。”
“翰林院也是公公说了算。”
“那便走着瞧。”
“探花爷,小的再劝一句。”
“不必。”
“公公府上什么样的人想进,进不去。”
“我不是想进的人。”
“您今日退帖,明日后悔,可就没这扇门了。”
“门在公公那边,路在我这边。”
长随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把字条揣进袖里,退出门去。
戴大宾送走长随,独自出门走了两条胡同。
更夫认得他,敲着梆子,压着嗓子嘀咕。
“那就是戴探花?”
“拒了公公的酒。”
“书生气。”
“年轻,不懂事。”
“走着瞧吧。”
戴大宾脚下没停,脊背挺得笔直,一路走回客舍。
巷口风大,他又咳了一阵,扶着墙站了站,袖角压了压嘴角,才继续往前走。
傍晚,刘府大开宴席。
新科进士来了几十个,乌纱补服挤了一厅。丝竹声从堂内传到门外,一桌一桌,觥筹交错。
刘瑾坐在首席,手里那把玉如意慢悠悠转着。
“戴大宾呢?”他问。
回禀的心腹躬着身:“回公公,戴探花没来。”
“没来?”刘瑾笑了一下,“拿架子?”
“帖子退回来了。还附了一张字条。”
“念。”
心腹展开字条,念道:“臣的笔,只在公堂上写字。”
满厅的谈笑,一点一点低下去。
刘瑾听完,没说话。他把字条接过去,就着灯看了两遍。
他两手一撕。
红笺裂成两半,又裂成四瓣。他把碎纸往案上一丢。
席上两个新进士离席半步,几乎同时伸手去拾案上的碎纸。
靠前的那个指尖碰到半张贴,另一个晚了一步,手又缩了回去。
拾到的那位把两半红笺攥进掌心,背过身去,飞快往袖筒里塞。旁边同僚拿眼角扫他,他垂着眼,装作理袖口。
满堂的筷子停在半空。有进士刚举起的酒盏,慢慢搁下了。
刘瑾脸上还带着笑,那笑不往眼里去。
“好一个公堂。”
“公公。”心腹低声,“要不要……”
“不急。”刘瑾端起酒盏,“咱家等他来求。”
“公公,”心腹躬身,“他家里什么人?”
“莆田寒门。”另一人回道,“父亲采药,母亲久病。定了亲,乡下人家的姑娘。”
“寒门出来的,骨头倒硬。”刘瑾把玉如意转了一转,“要不要咱家去他乡下走一趟?”
“不急。”刘瑾道,“先晾着。我倒要瞧瞧,他这枝笔,能硬几日。”
席上没人敢接话。有人低头夹菜,有人拿眼角瞟首席。
“这福建小子,真是疯了。”底下一个进士压低声音,“满席都到,偏他一个不来。”
“骨头硬。”另一人道。
“硬骨头值几个钱。”
“他拒的是公公的酒,不是咱们的酒。”
“听说字条上写的什么?”
“臣的笔,只在公堂上写字。”
“好大的口气。”
“公堂?翰林院是公堂么。”
“他这是把公公的私宴,比作私门。”
“嘘——少说两句。”
酒过三巡,王公坐在偏席,把这几句听在耳里。他端着酒盏,没往首席去,只朝身边人说了一句。
“此子可教。”
旁边人一愣:“王公,他今日这一手,得罪的可是刘公公。”
“我知道。”
“满京都在笑他书生气。”
王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书生气,是如今京里最缺的东西。”他说,“笑他的人,往后未必笑得出。”
旁边人又问:“王公既说可教,为何叹气?”
“可教,不等于好活。”王公道,“这孩子今日把路走绝了一半。”
“哪一半?”
“讨好权贵那一半,他自己砍了。”王公道,“剩下这一半,得一步一步踩出来。”
“踩得出来么?”
“看他的骨头,也看他的命。”
散席时,夜已经深了。
戴大宾一个人在客舍值房坐着,案上一碗冷茶。门被推开,吕柟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席上怎么样?”戴大宾问。
“酒喝了,话没几句。”吕柟道,“刘瑾把你的帖子撕了。”
“我料到了。”
“他说,等你去求。”
“我不会去求。”
吕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半晌没开口。
“怎么了?”戴大宾问。
“大宾。”吕柟声音压得极低,“你已经进了人家的册子。”
“什么册子?”
吕柟没答。他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今日席上,”他换了话头,“有几个递了门生帖的,被单独留下叙话。”
“留下做什么?”
“叙话。”吕柟道,“叙完话,名字就记进另一本册子。”
门又被推开,景旸灌进来,一身酒气。
“大宾!席上我替你吃了三碗饭!”
“多谢。”
“刘瑾脸一直沉着,散席没留一个人叙话。”景旸道,“你没去,他倒把去的都晾了。”
“晾得好。”
“好什么好。”景旸坐下,“我明日看你怎么当值。”
“当值写字。”
“院里那帮人,见了你要绕着走。”
“绕就绕。”
吕柟看了景旸一眼,景旸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戴大宾把那支旧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搁在案边。
“我的名字,记在哪一本?”
“记在公公心里那一本。”吕柟道,“最坏的那一本。”
窗外更鼓敲了两声。
戴大宾伸手,把冷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上那点青筋。
“明日翰林院应卯。”他道。
“嗯。”
“看他们怎么晾我。”
吕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大宾。”
“嗯?”
“字条那八个字,写得好。”吕柟道,“可这八个字,往后要拿日子去还。”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下了台阶,廊下那点灯笼光一晃,没了。
他吹了灯。黑暗里,那八个字还贴在眼皮子底下,明日要拿回院里去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