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角门刚开,戴大宾抱着文书跨进门,迎面就碰上个老翰林。
那老翰林姓周,在院里待了二十多年,抬眼瞥了他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
“新科探花,到了。”
“晚生戴大宾,见过周老先生。”
进门时,院中几个老翰林抬眼瞥他一下,又低下去,像没看见这个人。他目不斜视,走自己的路。
“不必多礼。”周翰林把一摞卷册往他案上一放,灰尘扑起来,“这些旧档,有劳探花慢慢整理。”
戴大宾看了一眼。三十卷抄件,虫蛀的、霉烂的,纸边卷得像狗耳朵。
“这些是?”
“历年起居注,对不上的,你誊清。”周翰林道,“探花少年高第,想来不怕烦。”
旁边两个小吏低着头,不敢出声。
“几日要?”戴大宾问。
“院里等着用。”周翰林笑了一声,“探花若嫌多,那便说一声。”
“不嫌多。”
“那就好。”周翰林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如今这探花,是怎么点上的,外头议论多。探花自己心里,要有数。”
“什么议论?”
“外头怎么说?”周翰林道,“说你策论里有关节,说你卷子是夜里换的。”
“有人说,探花是买的。”
戴大宾抬眼看他。
“周老先生信么?”
“信不信不要紧。”周翰林道,“要紧的是你活做得不漂亮,这话就坐实了。”
“活怎么算漂亮?”
“错字少一处,闲话少一句。”周翰林甩甩袖子,“探花自己掂量。”
廊下两个编修看见这一幕,压着嗓子。
“瞧见没有,三十卷压给他了。”
“周老这是磋磨新人。”
“他一个莆田来的,扛得住?”
“昨日还拒了刘府的酒。”
“哦——那是个硬茬。”
周翰林听见了,回头扫了一眼,两人赶紧低头走了。
值房在院子最偏的一角,窗纸破了一角,呵口气都是白的。
戴大宾把袖口一卷,先拿母亲缝的粗布把案上灰擦净,又把那方旧砚擦了一遍。
送文书的小吏磨蹭到最后,压着嗓子。
“戴编修,这三十卷,原先周老自己都不愿碰。”
“我知道。”
“他是故意压你。”
“我知道。”
“你还接?”
“不接,活自己长腿走了?”
小吏咂了咂嘴,放下墨锭,退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戴编修,您喝水么?”
“不喝。”
“这旧档虫蛀得厉害,您留神手。”
“晓得。”
“夜里冷,值房炭火明日才添。”
“先不添。”
“那……小的明早给您带两个馍来?”
“不必。”
小吏这才真的退出去。
戴大宾翻开第一卷。
虫蛀的地方先补,霉烂的字先认。哪年的起居注,哪年的敕书,哪年的经筵讲义,他一卷一卷分门别类。
遇到看不懂的,翻院藏旧书;有疑义的,边上夹一张小签,小楷注明考证。
砚里的墨干了一回,他就着笔蘸水重新研开;过不多时,又干了第二回。
案头灯芯结了灯花,他剪了一回;过一会儿灯花又结,剪第二回;掌灯前,剪了第三回。
周翰林两回道过窗下,脚步慢下来,眼皮往案上那摞卷册上瞟,又踱开去。第三回过来,他在窗根底下站住,站了一息,才背着手走了。
日头到中天,小吏揣着两个馍进来,搁在案角。
“戴编修,先垫一口。”
“搁着。”
“您一上午没动地方。”
“卷册不等人。”
“周老那三十卷,原先搁了半年没人碰。”
“半年没人碰,不代表没人看得懂。”
小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日头压到檐角,他就着窗纸那点薄光接着校。
有一卷虫蛀得只剩半行,他对着旧本认了半个时辰。缺字补得出凭据的,补上;补不出的,空着,签上“阙疑”两个小字。
写到掌灯,三十卷誊清,码在案头。
他没歇,又把周翰林先前抄过的几卷旧稿抽出来,一卷一卷对。
对到第三卷,笔尖停住。
一处官名错了。他拿小楷圈出来,旁注正字。
第五卷,一处年月错了。又圈。
第九卷,一处典故张冠李戴。他圈了第三处,搁下笔。
三处错,都在周翰林的旧稿上。
他揉了揉手腕,咳了两声。案头那摞旧稿比誊清的还高。
窗外光色转薄,值房里冷,他两脚麻了,站起来跺了跺。
门被推开,小吏探头进来添灯油。
“戴编修,还没走?”
“就走。”
“三十卷……抄完了?”
“抄完了。”
小吏瞪着那摞码齐的卷册,半天没出声。
“错字呢?”
“一个没有。”
“您一夜抄三十卷?”
“一日。”戴大宾道,“天还没黑。”
小吏伸手翻了翻:“一、二、三……三十。真三十。”
“找着错字没有?”
“我找不着。”小吏抬头,“您这字比周老的还齐。”
“字齐不齐,不算本事。”
“那什么算本事?”
“错处找得着。”
小吏提着油壶,手都有点抖。他没多话,灯盏里添满油,悄悄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第二日一早,翰林学士从值房外走过,听见里头翻书声,探头进来。
“谁在这儿?”
“晚生戴大宾。”
翰林学士走进来,随手抽了一本誊清的卷册,翻开。小签一张一张夹着,考证工工整整。他翻了两页,又抽一本旧稿,看见那三处朱圈。
“这三处,是你圈的?”
“是。”
“错处何在,说说。”
戴大宾指着第一处:“这官名,正德二年题名录里作某某,周老抄成了某某。”
“第二处?”
“年月,弘治十七年误作十八年。”
“第三处?”
“典故出自《汉书》,旧稿注成了《唐书》。”
“校书还有什么讲究?”掌院问。
“先对纸纹,再对墨色,后对年月。”戴大宾道,“一页之中,字不合的,先存疑,不擅改。”
“旧档缺页呢?”
“记出缺页卷数,呈院里定夺,不自己补。”
“若两处记载打架?”
“并录两说,小签注明,听凭馆臣裁。”
翰林学士把卷册合上,抬头看了他半晌。
“你原先在哪一衙门?”
“莆田县学。”
“县学里,有人教你校书?”
“没有。”戴大宾道,“自己对着旧本对。”
翰林学士点了点头,没再问。
当日散值,掌院召集全院。
周翰林站在班列里,还当是要夸他那摞旧档整理得快。
“本院议定。”翰林学士开口,“史馆缺一名校勘,着戴大宾入馆,分校《通鉴纲目》。”
满院一静。
史馆校勘是院里清要中的清要,多少老翰林熬多年轮不上。
周翰林的脸,一点一点青下去,青到脖子。
“掌院大人。”他出列,“戴大宾到任不过两日,资历太浅——”
“资历浅,卷子不浅。”翰林学士把那三处朱圈往案上一搁,“周大人,你抄的旧稿,三处错,他一日圈出来。你还有话说?”
周翰林嘴唇哆嗦,退回班列。
班列里有人低声:“这下脸丢大了。”
“三处错,被新人圈出来。”
“谁叫他先前不校。”
“噤声,他回头了。”
散值时,周翰林在廊下拦住戴大宾。
“戴编修。”
“周老。”
“三处错,是我一时疏忽。”
“旧稿日久,难免。”
“你入史馆,”周翰林盯着他,“未必坐得稳。”
“坐不坐得稳,看活。”
“好一个看活。”周翰林袖子一甩,“咱们走着瞧。”
散值后,刘侍读学士把戴大宾留了下来。
“戴贤契。”他指节收紧,“院里的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多谢老大人。”
“你做得越好,越要当心。”刘侍读道,“这院里不全是读书人,也有吃人的。”
“晚生记下了。”
“周翰林背后有人。”刘侍读压低声音,“他压你,不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晚生明白。”
“明白就好。”刘侍读拍了拍他的肩,“经筵讲官的名单,这几日要定。你在院里露了锋芒,名单上未必没有你。”
“晚生听凭院里安排。”
“安排到你头上,”刘侍读看着他,“那句话,想清楚了再讲。”
“经筵讲官,七品编修也能轮?”戴大宾问。
“能轮。”刘侍读道,“讲得好,万岁记住;讲砸一句,御前失仪。”
“刘大人替我担不担心?”
“担心。”刘侍读道,“可名单上真有你,你推不掉。”
戴大宾躬身应下。
回到值房,天已经黑透。
吕柟跟过来,看那摞誊清卷。
“一日三十卷?”
“嗯。”
“错字没有?”
“我对过两遍。”
“周老那三处错,你也圈了?”
“圈了。”
吕柟放下卷册:“大宾,你这锋芒露得太直。”
“活在这儿,锋芒藏不住。”
“院里有人记下了。”
“记便记。”
“经筵名单,这几日就定。”吕柟又道。
“我知道。”
“轮到你,讲什么想好了么?”
“还没。”
他推门进去,案头灯油是满的。窗缝透进一阵风,灯焰晃了一晃。
他坐下整理卷册,听见窗外有脚步经过。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脚步走到他窗下,停了一停,又往前走了。
他抬头看窗纸。外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日一早,那脚步又在同一个时辰经过,在窗下停了一停。
一样的轻重,一样的快慢。
他推开窗扇一条缝。廊下空着,月光铺在青石板上,没有人影。
戴大宾翻开第三十一卷,把笔蘸饱了墨。他关窗,回身。这脚步两日都在同一时辰来。
院里当值的同僚过他窗下,脚步有快有慢,走过去了还带一声咳嗽。这脚步不说话,停一停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