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壁底下围了半院人,有人指着墙上那张没署名的帖子,一句压一句。
戴大宾走到院当中,站住,把帖子从头看了一遍。
帖子字写得歪扭,话却句句戳人:莆田田埂子,靠关节入榜;恃才傲物,目无尊长;拒拜权门,故作清高。
“这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新来的戴编修。”
“田埂子都骂出来了。”
“帖子贴一早上了,没人撕。”
“他一个新科编修,得罪谁了?”
“还能得罪谁。”
“噤声,人来了。”
戴大宾站在帖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帖子边角卷着,浆糊还没干透。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指节抵着袖缝,又松开。
身后有人咳嗽,他没回头。
一个巡按御史分开人群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参本的草稿。
“戴大宾。”
“晚生在。”
“这帖子上的话,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有人告你三场春闱通关节,入榜有私。”御史道,“本院要参你,你可有辩白?”
“没有。”
御史挑了挑眉:“没有?”
“辩不出关节来。”
“你不喊冤?”
“冤不冤,不在嘴上。”
“三场春闱,谁能作证你无关节?”
“卷子在礼部存档。”
“关节不写在卷子上。”
“那写在哪?”戴大宾问。
御史没答。
“大人要参,”戴大宾道,“请拿着实据来。没有实据,一张匿名帖子,参不倒人。”
御史盯着他看了半晌,把参本草稿卷了一卷,没说话。
人群里周翰林站在廊下,抱着胳膊,冷眼瞧着。
戴大宾转身回了值房。
吕柟随后跟进来,把门掩上。
“帖子你看见了?”
“看见了。”
“御史要参?”
“要参。”
“你怎么不辩?”吕柟声音压低,“这种谤言,不辩就坐实了。”
“辩什么?”戴大宾铺开一张素纸,“说我没有关节?谁信。”
“这帖子下笔的手,不像小吏。”吕柟道。
“像谁?”
“字丑,话熟。”吕柟道,“编修们的口气。”
“周老房里?”
“先不问是谁。”吕柟道,“问了也没人认。”
“那怎么办?”
“把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景旸一脚跨进来,帽子摔在案上。
“我听说了!哪个王八羔子贴的帖子?站出来!”
“帖子谁贴的,你猜得着么?”景旸扭头问。
“猜不着。”戴大宾道。
“我去院里打听。”
“别打听。”戴大宾道,“打听出来,也是打草惊蛇。”
“你小声些。”吕柟道。
“小声什么!”景旸道,“骂到门口了!大宾,你说,咱们去找掌院,把贴帖的人揪出来!”
“揪出来,他再贴一张。”戴大宾道。
“那就由他骂?”
“不由他骂。”戴大宾提笔,“我写一篇东西,贴回去。”
“贴了就不撕?”景旸问。
“不撕。”
“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收回来做什么。”戴大宾道,“话写在墙上,谁来看都一样。”
“写什么?”
“写田埂。”
吕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戴大宾落笔很慢。
第一稿写得急,满纸不平。他看了一遍,划了。
第二稿替自己分辩,一句一句解释关节是怎么没有的。他又划了。
到第七稿,纸上只剩干巴巴几桩事:三场春闱写了什么,北上路上见过什么人,到京后退了几车礼,辞了一席酒。
“三场春闱写了什么?”景旸凑着看。
“盐法,灶户,民穷。”
“路上见过什么?”
“卖弟弟的姑娘,逃荒的老汉。”
“到京之后?”
“退了四车礼,捐给义学;辞了刘府一席酒。”
“辞宴这一节,写不写?”吕柟问。
“写。”戴大宾道,“我若瞒着,旁人猜出来更难听。”
他咳了两声,拿袖角压了压嘴角,接着写。纸角洇了一点暗红,他抹了,没停笔。
这半年的事,他一件一件过。退礼是在客舍门口,几车礼物原样抬回去;辞宴是刘府朱漆门外。
他写一句,咳一声。旧寒从肋下往上顶,他按了按胸口,把纸角那点暗红抹掉。
不骂贴帖的人,不喊一句冤枉。
写到最后,他停笔,添了一段。
“我脚下有田埂,诸位脚下有台阶。台阶是谁垒的?”
搁笔,他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叫什么题目?”景旸凑过来。
“《田埂说》。”
“田埂好。”景旸点头,“田埂是踩实了的。”
“贴在哪?”吕柟问。
“同一面墙。”
第二日天没亮,戴大宾端着《田埂说》走到照壁前,踮起脚,端端正正贴在那谤帖正对面。
素纸卷在袖里揣了一夜,墨砚是昨夜研好的。值房到照壁三十几步路,他走得不快。
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用镇纸先压了一头,再糊另一头。
退后半步,他把卷边按实了。
头一个凑到墙根的,是个低品年轻编修,平日在院里不多言。
他从头往下念,念到“台阶是谁垒的”那一句,停住了。
他没接着往下念,回头朝廊下站着的周翰林那边看了一眼。周翰林抱着胳膊,脸沉在袖子的阴影里。
那年轻编修赶紧收回目光,往人堆后头缩了半步。
早起的小吏凑过来,伸着脖子看。
“这写的什么?”
“《田埂说》。”
“我读读……我脚下有田埂,诸位脚下有台阶。”
“台阶是谁垒的?”另一个小吏接过去念,“这一句问得狠。”
人越围越多。
“田埂子怎么了?”一个老编修看完,开口,“田埂上长粮食。”
“田埂是什么?”
“乡下走路的地方。”
“他说他从田埂上来。”
“台阶是谁垒的?”有人低声重复,“这一问,问的是咱们这些人。”
“台阶是读书人爬的。”
“台阶是谁垒的——问得好,垒台阶的也是人。”
“他三场春闱的卷子,号舍里写的什么,这里都写着。”
“退礼、辞宴,一桩一桩,亮出来给人看。”
“这样的人若靠关节,满院谁不靠?”
人群里一个编修冷笑:“文章写得漂亮,谁不会。”
“你也写一篇?”老编修回头,“写不出来就闭嘴。”
“我——”
“人家敢把退礼辞宴都写在明处。”老编修道,“你敢把自己收过什么写出来么?”
那编修不吭声了。
议论声一层一层转过来,先前围着谤帖指指点点的,此刻都挤到《田埂说》跟前去了。
日头升起来,廊下那个巡按御史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把《田埂说》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
手里那份参本草稿,他卷起来,揣回了袖中。
“大人不递了?”身旁书吏问。
“不递了。”
“帖子上告的关节——”
“文章在这儿。”御史道,“告不出实据,递上去是本院自己丢脸。”
他转身回了科道值房。
书吏跟上:“大人,参本真不递?”
“递什么。”御史把草稿往案上一丢,“人家一篇文章,把半年做的事全亮了。你去参他关节,关节在哪一条?”
“可帖子上骂得难听。”
“骂人的帖子,不具名。”御史道,“具名的参本,要拿得出证据。”
“那这事就这么了?”
“不了,也得了。”御史道,“本院不做没把柄的刀。”
他转身走了。
先前见了他绕路走的几个编修,今日路过值房,有人抬手拱了拱。
戴大宾点头回礼,没多话。
小吏进来添茶:“戴编修,外头都在读您那篇《田埂说》。”
“读你的档去。”
“哎。”
人群散到半晌,照壁前只剩两个人。
一个黑影从廊柱后头闪出来,站到谤帖跟前。左右一看没人,伸手去撕那张帖子。
撕到一半,纸角刚离墙。
“你做什么?”
身后一声喝。是起夜回来的小吏,正端着木盆站在甬道上。
那人僵在原地,手还粘在帖子上。
“我……我看看帖子松了没有。”
“松了你替他撕?”小吏眯起眼,“这帖子,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
“我昨日就疑你。”小吏又道,“帖子贴出那晚,你在墙根底下转了三圈。”
“别声张。”那人压着嗓子。
“我声张什么。”小吏端着木盆,“我就当没瞧见。”
那人脸一白,松了手,袖子一甩,快步走了。帖子被他撕下半截,歪歪挂在墙上。
戴大宾在值房窗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去。
“撕了。”景旸进门,压着兴奋,“贴帖的自己撕的,被小吏撞见了!”
“看见脸了?”
“看见半张。”景旸道,“周老房里的人。”
吕柟随后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抄件。
“《田埂说》院里传抄开了。”
“传便传。”
“还有一份,”吕柟声音更低,“不知道被谁抄走了,送出了翰林院。”
“送去哪?”
吕柟摇了摇头。
“抄件送到哪一府,打听得出么?”戴大宾问。
“打听不出。”吕柟道,“出翰林院的纸,走的不是咱们这条道。”
“知道是谁的人么?”
“不知道。”吕柟道,“能进得了宫的,不止刘公公一路。”
戴大宾搁下笔,把案上素纸理齐。
“经筵名单定了么?”他问。
“今早发下来。”吕柟道,“名单上有你。”
“讲哪一段?”景旸问。
“《孟子》。”吕柟道,“民为贵那一节。”
“民为贵……”景旸咂摸,“这一节讲出去,有人坐不住。”
“坐不坐得住,”戴大宾道,“是他的事。”
景旸一拍大腿:“来了!”
窗外风过照壁,那张撕剩半截的谤帖,在墙上挂了半日,啪嗒一声,终于落了下来。
落下来时,没有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