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景旸帽子都没摘,一步跨进来。
天没亮他就起来,就着灯把那句话又默念了百十遍。念一句,心口紧一下。
临了他取一张纸,把那句话工工整整写下,折成四折,揣进袖里——怕站到殿上腿一软,把话咽回去。
他把讲章从头读了三遍。民为贵一段,他在莆田县学讲过两遍,字句熟得能背。
可今日站的地方不一样,听的人不一样,一句话出去,落在哪个人耳朵里,他算得到七八分。
咳了两声,他把袖角压在嘴角,灯下看那点痰,没见红,才放下心。
吕柟随后进来,在院里拦住他。
“明日经筵,你真要讲民为贵?”
“名单上点的。”
“刘瑾在场。”
“我知道。”
“知道你还讲?”
“讲书上的话,挑不掉。”
景旸坐下,闷了半晌:“大宾,今日我把话搁这儿——他动你,先动我。”
“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
“你那支旧笔,带在身上没有?”吕柟问。
“带着。”
“今日殿上,笔比笏板要紧。”
“笔在袖子里。”
“好。”
吕柟随后进来,在院里拦住他。
“讲章带了?”
“带了。”
“今日刘瑾侍立听讲。”吕柟声音压得极低,“你讲你的书,别看他。”
“我晓得。”
“那句要紧话,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就好。”吕柟看着他,“讲完出来,我在廊下等你。”
“讲章里哪一句最险?”吕柟又问。
“砍手足那一句。”
“那句是万岁问出来的,不是你自己讲的。”
“话是我答的。”
“答出口,就收不回了。”
“收不回,也不收回。”
吕柟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没再劝。
廊下那一炷香,他捧着讲章站着。
往来的编修、讲官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眼角扫他一下,又望别处;有人目不斜视,脚步不停,连袖口都没蹭到他。
刘瑾一个亲随从廊下走过,在他跟前顿了半步,看他一眼,又抬步走了。
讲章边角被汗浸软了。
文华殿上,百官分班列立。
班列里有人低声。
“那就是戴编修。”
“二十岁的讲官。”
“年轻。”
“讲得好不好,万岁说了算。”
刘瑾立在御座侧旁,手里那把玉如意,一下一下慢悠悠转着。
戴大宾捧着讲章上丹墀,每走一级,嘴里默念一句。走到御案前站定,袖里那张小纸贴着腕子,汗一层一层浸上来。
“讲官戴大宾,进讲《孟子》。”鸿胪寺官宣。
他行礼,起身,展开讲章。
“今日所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御座上皇帝歪着身子,手里转着一枚玉扣,听得懒懒的。
“民为什么贵?”皇帝问。
“民是邦本。”戴大宾道,“本固邦宁。”
“本怎么固?”
“君待臣以礼,臣待君以忠。上下相得,本才固得住。”
“民为贵,贵在哪一条?”
“贵在他能载舟,也能覆舟。”
“载舟覆舟,古人讲过。”
“古人讲过,后人忘了。”戴大宾道。
“忘了的是哪些人?”
戴大宾顿了一顿:“书上没写名字。”
皇帝笑了一声,没追。
“嗯。”皇帝坐直了些,“往下讲。”
戴大宾接着讲。他讲尧舜帅天下以仁,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民从之。寻常讲官讲到此处,不过几句套话带过。
“讲官。”御座上皇帝打断,“反其所好,是什么意思?”
“自己做不到的,不叫百姓做。”
“自己做不到,又叫百姓做呢?”
“那令就没人听。”
“没人听怎么办?”
“强压,便成桀纣。”
皇帝挑了挑眉,没再问。
他顿了一顿。
“臣记得《孟子》另有一段。”
殿上静下来。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在金砖上。目光落在御案前头,从头到尾,没往御座侧旁扫一眼。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班列里,王公捧笏的手紧了紧,笏板在掌心里打滑。
刘瑾那把玉如意,转得慢了。
班列里有人低声:“这少年胆子大。”
“眼都不扫刘公公。”
“扫了又能如何。”
“噤声。”
御座上皇帝听完,指头敲了敲膝头。
“手足。”他重复了一遍,“腹心。”
“是。”
“戴卿。”皇帝忽然身子前倾,“朕问你——若有人把君的手足砍了呢?”
殿上一静。
吕柟在班列里,后背一下子绷紧。
戴大宾伏在御案前,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
“那砍的人,先断了自家的手。”
一句话落地。
刘瑾那把玉如意,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殿上谁也不敢出声,连香炉里的灰都像落得慢了。
“为什么先断自家的手?”皇帝又问。
“手足是君的股肱。”戴大宾道,“股肱断了,君不能行。”
他略一停顿,“砍股肱的人,以为除了障碍,其实先把自己立身的那条腿砍了。”
“这话有理。”皇帝点了点头,又笑了,“戴卿讲得明白。”
“戴卿哪里人?”
“莆田。”
“莆田的梅,开过没有?”
“开过。”
“梅冬天开,不怕冷?”
“冷里开的。”
皇帝又笑:“好个冷里开的。”
百官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有人拿眼角去瞟刘瑾,有人低头盯住自己的笏板。
王公袖管里那只手,手心全是汗。
戴大宾讲完余下的经义,行礼,退到班列里。后背的中衣,已经冷汗浸透。
他退下丹墀,皂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声。那脚步声在静殿上落得清楚,他自己听得见。
王公从班列里出来,走过他身边,极轻一句:“笏板拿稳。”
“多谢王公。”
“今日这一讲,”王公没停步,“讲在书上,落在人身上。回去歇息。”
散班时,百官依次出殿。
刘瑾落在后头,从戴大宾身边经过。
他脚步没停,玉如意在手里拄着,偏过头,嘴角挂着那点笑。
“讲得好。”
三个字,声音不高,擦着耳朵过去。
戴大宾躬身避让,没接话。
刘瑾走过去了。那把玉如意又慢悠悠转起来,一步一步,出了文华殿。
旁边两个官员低下头,脚步加快,绕着走过去。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跟戴大宾搭话。
戴大宾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条。
廊下,吕柟等着。景旸从另一头赶过来,压着嗓子,胸口起伏。
“你答那一句的时候,我手心都出汗了。”景旸道。
“我也出了。”戴大宾道。
“如意停了。”吕柟道,“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
“他记住你了。”
“早记住了。”
“他说讲得好,是什么意思?”景旸问。
“反话。”吕柟道。
“我也知道是反话。”景旸道,“可他当着这么多人说,旁人听着,倒像夸他。”
“夸不夸,在他心里。”戴大宾道。
“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也得沉。”
景旸左右看了看,把两人拉到廊柱后头。
“今日这一讲,痛快是痛快。”他道,“可刘瑾回去,不会罢休。”
“他什么时候罢休过。”戴大宾道。
吕柟沉默了一会儿:“大宾,往后说话,留三分。”
“讲书上的话,不留。”
“你——”景旸一跺脚,又忍住,“罢了。你的骨头,我们拦不住。”
廊外脚步杂沓,百官散尽。
一个小吏匆匆从内阁方向过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四下找翰林院的人。
“戴编修。”小吏看见戴大宾,快走两步,“内阁转下来这道本章,着院里检校典故、草具条例,点了您办。”
“什么案子?”
“一位御史的题本。”小吏把文书递过来,封口的朱红印泥还发亮,“上头催得急,今日就要核完。”
“御史姓什么?”戴大宾问。
“姓周。”小吏道,“去年在江南上过题本,弹劾过三条人命。”
“本怎么留中了?”
“小的不清楚。”小吏压低声音,“只听说这条例草议,原不是点戴编修经办的。”
“那点的谁?”
“后来改了。”
吕柟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怎么了?”景旸问。
“这案子……”吕柟抬头,“牵连的人,你认得。”
“本上弹的是谁?”戴大宾问。
“刘瑾一个干儿子。”吕柟道,“可根子不在江南。”
“在哪?”
“你看这草议的口气。”吕柟把文书摊开,“要从重拟。”
“被弹的是清官还是贪官?”
“周御史的题本,我看过抄本。”吕柟道,“那三条人命,死的是几个寻常百姓。”
景旸骂了一声:“人命也压?”
“弹的不是百姓。”吕柟道,“弹的是不肯站队的人。”
“这案子什么时候要?”景旸问。
“今日。”小吏道。
“今日草就,明日就批?”
“说是内阁等着用。”
“催得这么急。”吕柟道,“不是好事。”
“急着把人按下去。”戴大宾道。
戴大宾伸手,把文书接了过来。
封口的朱泥还软着。他指尖按上去,印泥老,硌指腹。
票拟是内阁的笔,他草的这一稿也要递进内阁去。这一笔下去,一个好官的前程,就系在他写的几个字上。
他翻开第一页。周御史的题本抄本附在后头,字写得密,一条一条列着那三条人命的死者、籍贯和尸亲的状词。
“这本写得实。”吕柟凑过来看。
“实才要命。”戴大宾道。
“草议怎么写,你心里有数么?”
“还没有。”
“今日夜里,想清楚。”
景旸把帽子抓在手里:“我陪你们回值房。”
“你回你自己的值房。”吕柟道。
“我不放心。”
“不放心也得回。”戴大宾道,“三人挤一处,明日又有人说话。”
他指尖按在那团软朱泥上,抬眼看向吕柟:“这一笔,落下去就收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