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旸把一床旧褥子往窄榻上一摔,硬邦邦铺平。
一张旧方桌,一坛酒,三只粗碗。
小院是吕柟租的,偏僻,院角一棵老槐,叶子落了大半。屋里没炭火,三人把外袍裹紧。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小,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
景旸搬来一床旧褥子,硬铺在戴大宾的窄榻上。
“你这病骨头,夜里不垫厚些,明早起来脊梁骨都要散。”
“我睡得着。”
“睡得着也垫。”景旸把褥子拍平,“我家那边拿来的,旧是旧,厚实。”
吕柟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果,搁在桌角。
“先垫一口,再喝。”
戴大宾坐下,把那卷记朝堂污浊的纸从箱底取出来,摊在桌上。纸页翻得起了毛,边角卷着。
“这是什么?”景旸凑过来。
“这半年院里当值,一笔一笔记的。”戴大宾道,“谁借着票拟安插官员,谁借着经筵排挤清流,谁借着司礼监罗织罪名。”
这卷纸他记了半年。每一条都注明日期、衙门、人名,没有一句空话。纸页翻得起毛。
三人是会试榜下认的。吕柟沉稳,景旸刚直,一个不多话,一个藏不住火。凑到一处,竟谁也不嫌谁。
景旸低头看了两行,倒抽一口冷气。
“大宾,你这是在给自己掘坟。”
“读书人这辈子真正的坟,不在后园。”戴大宾道,“为了保命,把心里那点东西埋了,那才是真死了。”
“这卷纸,放你箱底不妥。”吕柟道。
“放哪?”
“拆散。”吕柟道,“一叠你留,一叠缝进我那本旧《通鉴》夹层,一叠交景旸,塞他旧纱帽帽胎里。”
“帽子里?”景旸瞪眼,“脏了。”
“脏了也比抄家强。”戴大宾道。
“你——”景旸一拍桌子,“不要命了!”
“命要。”戴大宾道,“话也要。”
吕柟一直没说话,端着碗,听两人争。这时他才开口。
“大宾,你今日经筵那一讲,太险。”
“我知道。”
“往后少言。”吕柟道,“咱们三个都是正七品,手里没多少权。锋芒露尽,先折的是自己。”
“吕年兄,”戴大宾看着他,“我若今日不讲那句,二十年的书就白读了。”
“我不是叫你不讲。”吕柟道,“是叫你讲一句,留三分。”
“留三分,话就软了。”
“软了才能活。”
“活成软的,”戴大宾道,“活给谁看?”
吕柟沉默了。
“咱们三个,手里没权。”过了一会儿,吕柟开口,“可有一样东西,他抢不走。”
“什么?”景旸问。
“笔。”吕柟道,“笔在手里,理就在手里。”
他看了看左右,“大宾的笔写文章,景旸的笔骂奸佞,我这支,把做过的事一桩一桩记扎实。”
“记扎实做什么?”
“他日有人翻旧账,”吕柟道,“咱们写的东西,就是凭据。”
景旸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好!我景旸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留三分。”他抹了把嘴,“今日在文华殿上,我听得手心都出汗了。”
“从今日起,你戴大宾,吕柟,我景旸——咱们三个,一根绳上的人。”
“一根绳上,”吕柟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景旸道,“他刘公公要动你一个,先动我们两个。”
酒坛开封,三碗都满上。
戴大宾端起碗,没急着喝。
“我有一句话,说在前头。”
“你说。”吕柟道。
“咱们三个,今日立个约。”戴大宾道,“不论日后风怎么吹,绝不互相攀咬,绝不互相出卖。”
“这个自然。”景旸道。
“还有一句。”戴大宾看着两人,“一人先走,两人收尸。”
院里静了一息。
景旸把酒碗攥紧了。
“什么叫先走?”
“下狱,革职,死。”戴大宾道,“谁先落到那一步,剩下两个人替他接着记。”
他声音低下去,“没记完的记完,没说完的,说出去。”
“收尸两个字,太重。”吕柟声音低。
“轻不了。”戴大宾道,“咱们走的这条路,本来就重。”
吕柟放下碗,把手按在那卷纸上。
“我吕柟,守此心,至死不渝。”他声音低下去,“真到对证那天,高陵的老父老母,回不去也得回不去。”
景旸第二个把手按上去。
“我景旸,今日在这院里,对天立誓。”
戴大宾最后把手,轻轻按在两人手上。
三只手叠在那卷薄纸上,按了很久。
“立约之前,各自把身后交代清楚。”吕柟道,“我先讲。家里老父老母,陕西高陵。”
“我若先走,烦大宾替我写封信回去,别说下狱,只说做官忙,回不去。”
“我也是。”景旸挠头,“仪真老家还有个妹子,嫁了人。”他咳了一声,“我若先走,没人替她撑腰。年节,你俩替我去看看。”
戴大宾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在莆田。”他道,“我娘久病,定亲的姑娘在娘家等我。我若先走,丧事别惊动我娘,慢慢来。”
院里静下来,谁也没再劝。
碗碰在一起,当的一声。三人仰脖,一饮而尽。
酒是粗酒,辣嗓子。景旸咳了两声,又给自己满上。
“骂也骂了,誓也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稿子,推到戴大宾面前,“这个你拿去抄。”
“什么?”
“我那篇劾疏的草稿。”景旸道,“字丑,你替我誊清一份。”他顿了顿,“明日递上去,不能让人说咱们翰林院的奏稿拿不出手。”
“你要劾谁?”
“江南那三条人命的案子。”景旸道,“人命不能这么按下去。”
吕柟看了景旸一眼:“你的稿子,自己誊。”
“我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景旸道,“大宾字好,让他抄。”
戴大宾把那叠稿子接过来,翻了两页。
景旸的草稿写得急,涂改处一层压一层。他一页一页翻,把磕绊的句子理顺,不动景旸的意思。
“疏里这一句,太重。”
“重才有人看。”
“重了容易先折你。”
“折就折。”景旸道,“总比看着三条人命白压下去强。”他顿了顿,
“我这张嘴真折进去,年节谁替我妹子撑腰?”酒碗却仍攥在手里。
戴大宾没再劝,把稿子压在自己那卷纸底下。
吕柟把桌上散着的笔一支一支收回笔袋,笔帽套齐,袋口系紧。
景旸解下自己那方端砚,往桌子当中一推:“砚留给你,明早誊疏用得着。”
戴大宾把景旸的劾疏草稿和自己那卷纸叠在一处,边角对齐,压到案头最平的地方。
夜更深了。窗纸透进一点月光。
吕柟的目光落在戴大宾案头那支旧笔上。
笔杆亮,笔头秃,是十三岁中举那年用的。
那年在莆田县学,他拿这支笔写完乡试最后一篇策。笔杆被手心的汗浸了七年,磨出一层温润的光;笔头换过几回,毛还是秃的。
“这支笔,”吕柟道,“跟了你七年。”
“七年。”
“借我看看。”
戴大宾把笔递过去。
吕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过那发亮的笔杆。
“大宾,这支笔,你搁在身上,太惹眼。”
“笔不惹眼。”
“人惹眼,笔就跟着惹眼。”吕柟把笔握在手里,“我替你收着。”
戴大宾看着他。
“替我收着?”
“嗯。”吕柟道,“等这事过去了,你回来取。”
“他日相见,”戴大宾道,“再还我。”
“好。”吕柟把笔揣进自己袖中,“我记着。”
戴大宾把空笔架看了一眼。那支笔不在了,案头空出一小块地方。
“笔我替你收着,”吕柟又道,“你人也要替我们收着。”
“尽量。”
景旸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一支笔,还得藏着?”
“你不懂。”吕柟道。
“我是不懂。”景旸给自己又倒了碗酒,“我就懂喝酒。”
三人又喝了一轮。蜜膏是戴大宾从莆田带来的,冲了三碗糖水,就着粗酒喝。那点甜在冷院里,比什么菜都暖。
“这甜的是什么?”景旸喝了一口。
“蜜膏。我娘在莆田装的。”
“伯母身子还好?”
“久病。”戴大宾道,“出门前咳着送我。”
“回去时给她带些好的。”吕柟道。
“带。”
“我娘也爱喝甜的。”景旸道,“下回我从家里带枣来,一起煮。”
吕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动。
院外更鼓敲了三下。夜更深了,老槐的影子在窗纸上晃。
院外忽然有脚步经过。
不快,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停了一停。
三人都停了话头。
脚步在门外停了约莫一息,又抬起来,慢慢走远了。
景旸压低声音:“谁?”
“不知道。”吕柟道。
“要不要出去看?”
“不必。”戴大宾道,“看了也认不出。”
吕柟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巷子里空着,月光铺在青石板上,那脚步已经出了巷口。
他关上门,回身。
“本章草议的案子,明日就要你经办。”吕柟道,“今夜想好怎么写了么?”
“想了一半。”
“另一半呢?”
“明日看了原件再说。”
酒坛见了底。景旸伏在案上,嘴里还嘟囔着劾疏那几句。戴大宾替他把外袍拉到肩上。
吕柟把那卷纸重新分作三叠,一叠塞回戴大宾箱底,一叠揣进自己怀里,一叠递给景旸。
景旸迷迷糊糊接过去,塞进纱帽帽胎里。
话音未落,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
三下,又三下。
小吏的声音压得发紧:“戴编修!吕修撰!景编修——内阁转下来的本章草议案,出了变故!”
三人对视一眼。案上那盏油灯晃了一晃,灯影在墙上摇了摇。
戴大宾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