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两个人下了翠云峰,一路往洛阳老城走。
**虾有虾道,蟹有蟹路。**
洛阳这一带的耗子头,姓崔,单名一个文字,圈里人尊一声“文叔”。
崔文在老城长夏门往里,开了一间茶社。
列位,这茶社,不是喝茶的地方。
往来坐着的,都是盗墓行当里的人。一为接消息,二为遮人耳目。
明面上,一壶茶两碟瓜子,客人说说笑笑;暗地里,一屋子人嘴里全是行话,谁家有货,谁家缺人,谁家墓叫人刨了,都在茶碗底下过。
早些年,顾砚舟跟着九爷来过这儿。
那会儿崔文老远就从街口迎出来,一路拱手,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两截。
可这会儿,他就站在崔文跟前,人家也认不出他来。
九爷吩咐得明白:从今往后,别跟那一路扯上半点儿关系。
树大招风。人一被认出来,做事也就有人盯着。
两人进了洛阳老城,天还没黑透。
列位,洛阳这城,得说两句。
城不大,架子老。长夏门的城楼往那一杵,三层飞檐,底下全是车辙印子。街面是青石铺的,叫几百年的车轮碾出两道沟,一下雨就积两汪水。
街两侧铺子挤着铺子:卖胡辣汤的、打银器的、缝毡帽的、摆一地破铜烂铁等着人捡漏的。骡马粪味、油炸味、香烛味,一股脑往鼻子里灌。
两人进了茶楼,拣靠窗的位子坐下。
一坐下,顾砚舟心里就咯噔一下。
**满座。**
这茶楼他记得。
上回来,门可罗雀,一屋子空凳子,跑堂的靠在门框上打盹。
因为干这一行的,见不得光,谁愿意在大庭广众抛头露面?
可今天,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
顾砚舟端着茶碗,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
**这一屋子,没有一个是来喝茶的。**
靠门那桌,两个人凑着头,一个拿手在桌上画圈,一个拿手指点着圈里的位置,画完了拿袖子一抹。
墙角那桌,一个瘦子摊开一块布,布里裹着三件小玩意儿,正跟对面那人一句一句地掰。
再往里,靠墙根坐着一个老汉,面前一碗茶,从头到尾没动过;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可谁进门,他眼皮都抬一下。
顾砚舟心里那根弦又绷上了。
**齐聚北邙的那帮土耗子,跟这一屋子人,是一码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
---跑堂的提着水壶过来,笑嘻嘻的,一口地道的洛阳老话:
“伙计,喝什么茶?”
这跑堂的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身子精瘦,肩上搭一条白布手巾,走起路来脚底下没声,一屋子十几张桌子,他来回穿,愣是不碰谁一根汗毛。
水壶提在手里,壶嘴老冲着地,一滴不洒。
——干这行的,最要紧是耳朵,其次才是腿。
姬云阶把袖子一拂:
“洛阳又不产茶。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信阳的尖茶。”
列位,这话说得,讲究。
这小子什么都得挑最好的。处了这些天,顾砚舟也摸出来了:这人心细,手巧,身上还带着股天生的傲。
跑堂的也不恼,笑着点头:“稍等片刻。”
人一走,顾砚舟往椅背上一靠,斜眼看他:
“你在古墓里跟我说的那套黑话,挺溜。我还当你是油子。”
“搞了半天——”
他顿了顿:“**也不过是个雏。**”
“你什么意思?”姬云阶脖子一梗,眼睛瞪着他。
列位,这两位的火气,到这会儿还没消。
浑身上下,现在还疼着呢。
顾砚舟懒得跟他绕:
“这茶社的底子,跟九爷那间铺子一个样。”
“**明面上是喝茶,暗地里是盘口。**”
“你要真把这碗茶喝下去——”
他慢悠悠道,“咱这一趟就算白来了。北邙山里就是有一座金山,也跟咱没关系。”
“那……那该怎么喝?”姬云阶有点讷讷。
列位,这话问得好。
**机关上他是行家,人情上他就是个雏。**
这小子打小跟着姬天宇,门里门外的规矩没学过;上回那几句黑话,多半是临阵磨枪,现学现卖的。
跑堂的端着茶叶回来了。
还没等他放下,顾砚舟一只手已经挡在茶碗上。
跑堂的一愣,抬眼看他。
顾砚舟不动声色,把茶盖翻过来,**反扣在碗上。**
随后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片。
竹片漆得乌黑,上头描着一朵白莲花。
列位,这个动作,行话叫**亮底。**
**扣盖**是一个意思,**亮片**是另一个意思,两样凑一块儿,才是把话说明白了。
这茶社里的规矩:来的要是圈外人,就老老实实喝茶,什么也别打听,问也问不出来。
亮出这片子,意思就不一样了:**我是道上的人。**
“这是京西那一路的片子。”顾砚舟后来跟姬云阶说。
“**黑漆打底,一朵白莲花**——这是九爷手里出的片子。”
“一行有一行的记号。片子上描几笔,画什么花,那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天下跑江湖的,认的就是这个记号。”
跑堂的看了一眼,脸上那点笑,立刻换了个味儿。
身子往下一弯:
“伙计,后院有好茶,请。”
顾砚舟站起来,瞧见姬云阶的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他心里得意,嘴上不饶人:
“没事。跟着小爷时间长了你就会了。”
“**我没把你埋在后山,算是仁至义尽。**”
“不是每一个都像我这么好心。”
“你——”
姬云阶那张脸憋得通红,半天找不出一句话来顶。
跑堂的在前头引路,掀帘子进了后院。
后院另有人接手,一前一后,带着两人从茶社后门出去,拐了几条巷子。
列位,这几条巷子拐得讲究。
左一拐,右一拐,前头带路的不回头,后头跟的也不问。
这是规矩——**认路的是腿,记路的是嘴,嘴记路,命就短。**
最后进了一个大屋。
一进门,天井里坐着一个人。
**牛高马大的一条关中汉子。** 年纪三四十,紫红脸膛,粗眉大眼,脖颈子比常人粗一圈;坐在一张矮凳上,四平八稳,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一下一下地吹。
那两只手,搁在膝头,指节粗大,虎口上一层厚茧。
带路的人走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汉子抬头,漫不经心地把两人瞟了一眼。
姬云阶在旁边压低声音:“这人是不是崔文?”
顾砚舟又白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就咱们现在这份量,还指望见崔文?**能见着他下头的腿子,就是万幸。**”
“**摊开手看看。**”
话还没落地,那汉子端着茶碗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跟前,上下一打量。
---两人把手摊开。
那汉子低头,在两人掌心上瞟了几眼。
列位,这一手,是防人滥竽充数。
下过墓的人,常年握锹握探杆,手心里那层茧,长得地方不一样,厚薄也不一样。
明眼人扫一眼,就知道你这双手挖了几年土。
那汉子在顾砚舟手上看了半天,眉头微微一动。
估摸着在心里算:按这茧子的成色,这小子十来岁就下水了。
再一看姬云阶的手——
**脸色当时就变了。**
---列位,那双手,白净。
白得不像个男人,指头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连个倒刺都没有。
再加上这人生得男生女相,眉眼清秀,一表人才。
不打仗的时候,顾砚舟看着他也顺眼。
可就这双手,怎么看,也不像个下墓的。
“这是我朋友。”顾砚舟赔着笑,话说得溜圆,“家里爹妈都死了,没活路,跟着我地里刨食。”
“没干过。可**路子干净,人也实在**,绝对不给您找麻烦。”你爹妈才死了。**”
姬云阶当场就顶上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顾砚舟满不在乎,跟他一对眼,一本正经。
“你爹妈没死,你能叫人收养?”
“再说了,这话也没说错——我爹妈是真死了。咱俩在这个上头,得接受现实。”
列位,这一句下去,姬云阶那张脸,憋得通红。
碍着外人在场,他又不能发作。
那汉子把目光从姬云阶脸上收回来,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出外靠朋友。既然能走到这儿,也是缘分。”
“算你哥俩运气好——**有金主在洛阳,请文叔搭班子**,在北邙寻一处西汉古墓。”找着了,一人一定金元宝。”
“没找着也不落空。北邙山头大大小小的墓十万多座,挖着什么,都归你们自己。”
列位,这话一进耳朵,顾砚舟心里“咚”的一声。
**有人比他们先到。**
不光先到,还请动了崔文出面搭班子。
这金主,来头不小。
列位,那根金条,那年月可是天价的东西。
一定金元宝攥在手里,够一家子吃三年。
顾砚舟看了姬云阶一眼。
那小子的脸色也沉下来了。
列位,这节骨眼上,有人在北邙大张旗鼓地探墓。
外行都懂一句话:**北邙十墓九空。**
真有好东西,怕早就进了崔文的库房,还轮得着外人惦记?
可这会儿,两人不能多问一句。
点头,应下这份下苦的差事。
**情况不明,先摸路子,看看虚实,再从长计议。*
“以后就跟着我干。”那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明晚动身上北邙。”
“给面子的,叫我一声**天哥**。”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两人面前摊开:
“行有行规。既然到这儿来插枝,得先交份子钱。”
“**一人五两银子。**交了,就算入伙了。”
顾砚舟心里冷笑一声。
说了半天,原来是**雁过拔毛**。
来插枝的,都是下苦的人。一天土里爬,一身泥一身汗,挣的是辛苦钱。
下苦的钱,还要扒一层皮。
“看你们两兄弟还是空着手。”天哥端着茶碗,眼皮都不抬,“这不成。”
“自个儿去弄点行头。到了洛阳,好歹得置一根探杆。”
顾砚舟心里骂了一句:**这也不是什么好鸟。**
嘴上却应得爽快:“天哥说得是。”
列位,这茶社的天井里,日头偏西,光斜着照进来,正照在那汉子半张脸上。
半边亮,半边黑。
顾砚舟低头掏银子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这条线捋了三遍。
**北邙、西汉古墓、金主、几十号土耗子、崔文搭的班子。**
这几样凑到一处,就不是巧合了。“银子收了,明晚酉时,城北老槐树底下等。”天哥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拢,“误了时辰,自个儿上山找去。”
两人出了巷子,天已经擦黑。
姬云阶走了半条街,才低声开口:“他们也在找那座墓。”
“**不一定。**”顾砚舟摇头,“他们找的是‘一处西汉古墓’。”
“这山头西汉的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咱们怎么办?”
“**跟着干。**”顾砚舟道,“他们要探,咱也探。他们在明处,咱在暗处。”
“再一个——那金元宝后头是谁,比金子值钱。”
列位,这一晚,两个人睡在城北一间小店里,一宿没合眼。
一个在想那只环,一个在想那一锭金元宝。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