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砚舟把三两银子递过去。
天哥接在手里,也不避人,当着两人的面,放嘴里咬了咬了一口查验真假。
列位,这一手,把顾砚舟看得直摇头。
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好歹也是个挖墓的,天天土里爬,手里过的金子都见过。
这点碎银子,也值当吗?
**难怪一辈子发不了财。**
列位,钱还没点完,院里就出了事。
先是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砸了。
紧接着是骂声,是厮打声,脚底跺地的声音,还有一声叫唤——
那声叫唤,跟杀猪一个调
天哥手里那点银子,数到一半,手停住了。
两人抬头往院里看。
**先跑出来两个。**
鼻青脸肿,一个捂着腮帮子,一个捂着膀子,跌跌撞撞往外冲,连门槛都绊了一个
**后头追出来一位。**
列位,这位一出场,顾砚舟先看见的不是人,是——
**肚子。**
那肚子,老远就到了。一件短汗衫绷在身上,扣子系不上,底下敞着两粒;走两步,那肚子先到;跑起来,一身肉上下乱颤,颤得叫人眼花。
再看脸。
一张圆脸,肉嘟噜着,腮帮子吊下来,下巴叠着两层;一对小眼睛,藏在肉里,眯着看人;鼻子上头横着一道旧伤,脸颊上新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腮往下流,他连擦都不擦。
个头不算矮,可这一身肉往那一站,**跟半扇门板似的。**
手里提着一根木棒,粗得能当房梁使。
这模样要搁在集上,也就是个杀猪卖肉的。
可这会儿——
他那两条小眼睛一睁,一瞪,浑身的肉一沉,**倒真有点凶神的意思。**
“**一群瓜怂!**”
“好好说你不听,非要动手!看额不把你打出来!”
一口地道的陕西话,字咬得重,尾音往上挑。
这一通动静,把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
各屋哗啦啦冲出一片,抄板凳的、抄铁锹的、抄火钳的,围上去围成一大圈。
那胖子被围在当间,肚子一挺。
他什么反应?
**连眉毛都没眨一下。**
一只手把木棒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都颤了一下。
棒梢抬起来,直直指过去——指的正是站在顾砚舟旁边的天哥。
“**别给脸不要脸。**”
“墓,额不挖了。爱找谁找谁去。”
“钱退了,额这就走。”
“不退——”他把棒子一扬,“**额把你这院子拆成平地。**”
再看天哥。
天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手里那碗茶,哆嗦了一下,溅出来的水,烫了自己一手。
列位,这就叫气势。
天哥在这洛阳城里,平日里一句话能叫几十号人动手,可这会儿,让一个胖子拿棒子一指——
**腿肚子都抖上了。**
那两条小腿,藏在裤管里头,一下一下地颤。
要不是前头有人挡着,顾砚舟估摸着,这会儿他早趴在地上了。
人一多,天哥这底气又回来了。
躲在人堆后头,扯着嗓子叫嚣:
“你还反了天了!”
“到我这地界上来撒野,你打听打听我是谁!”
两人在后头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这胖子,跟他们一样,也是来插枝的。
钱交了,入伙了。可交了钱以后不知怎么的,反悔了,不肯再挖,回头找天哥退钱。
看天哥那副贪样儿就知道——
**钱进了他的手,再想掏出来,比从石头里挤油还难。**
天哥不肯退,叫手下把人赶出去。
结果这位火了,抄起木棒,一路打了回来。
按规矩说,这事还真怪不得天哥。
交钱入伙,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心甘情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事后反悔,这钱,当然不退。
听起来,是胖子理亏。
可他不认这个理。
“额打一开始就跟你说明白了。”他棒子一指,“**额挖墓,有三不挖。**”
“当时你答应得好好的。如今你让额挖的都是什么墓,你自己说。”
“**傻不拉几的老陕!**”
天哥在人堆后头,仗着人多,嗓门比方才还大:
“你是挖墓的,还挑三拣四?三不挖——这话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我把皇帝老儿的坑让给你挖,成不成?”
“**你得是不想退钱?**”
胖子也不跟他磨嘴皮子。
木棒一握,两只小眼睛瞪圆了,脸上的肉一绷,那道伤口又淌下一线血来。
“把这老陕给我废了!”
天哥脸上挂不住,手一挥。
这一挥手,围着的几十号人就要往上扑。
“**等等。**”
顾砚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这一声出来,院里就静了。
他转过头,对着人堆里的天哥:
“出外都是求财,何必伤了和气。”
“不就是钱的事?用不着闹这么大。**他的钱,我替他退了。**”
列位,这一句说完,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天哥。
天哥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也在打算盘。
为一个下苦的,真闹出人命来——
盗墓的本就见不得光,出了人命,顺天府那边一查,他这个腿子,担得起吗?
犹豫了半天,天哥又挥了挥手。
围上去的人,慢慢退了回去。
那胖子站在人圈当中,身陷重围,**面色不改。**
看不出一点儿怯,反倒比方才更横。
顾砚舟在怀里摸钱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人对钱,一向没数。
永昌斋那十年,签的是**断当**,九爷包吃包住,一有闲工夫就把他拖去轮番教东西——寻龙点穴、探土、认货、看人。
他压根没有花钱的机会。
临出门那晚,九爷让铁塔送过来一个包。
打开一看,**一沓银票。**
京里几家大票号出的,见票即兑,走到哪儿都能换银子。
九爷只说了一句:出门在外,身上揣着钱,办事方便。
列位,这一沓,顾砚舟到今天也没数过。
凭那厚度,不止一千两。
他从怀里抽出几张,走到胖子跟前。
那胖子对他没什么戾气。
看他走过来,手里的木棒先放下了,肚子往回一收——没收回多少。
顾砚舟把钱递到他面前,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挖墓有三不挖。”
“**是哪三不挖?**”
这一问,胖子把肚子一挺,脖子一梗,站得笔直。
竖起一根粗指头,指头肉乎乎的,跟根小萝卜似的:
这时候得插一句。
这行当里头,“三不挖”“三不盗”这样的话,谁都挂在嘴边上。
真到动锹的时候,一句都当不得真。
坟头上还插着香呢,锹就下去了;碑上新刻的字还没干呢,炸药就埋上了。
所以要听一个人说“不挖什么”,别听他说得多响,得看他为这一句,肯不肯把钱退回来,肯不肯挨一顿打。
**这位胖子,是拿钱和命来押自己那句话的。**
“**头一桩,坟头还填着新土、后人还来上香的墓,额不挖。**”
“人家的孝子贤孙,还知道自己先人躺在哪儿。刨人家祖坟的事,额不干。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功臣名士、先贤古圣的墓,额不挖。**”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些人对后人有功。亲者痛、仇者快的事,额不干。”
第三根指头:
“**坟头单薄简陋的墓,额不挖。**”
“生前穷困潦倒,死后总得让人图个安顺。”
“说白了,这样的墓主,死的时候一无所有,挖了也没东西,白费力气,还损阴德。”
“何况这样的墓都要挖——一辈子还能有什么出息?费力不讨好的事,额也不干。”
说到这儿,他棒子一指天哥:
“**你让额挖的,全是新坟。**埋下去没几天,尸骨未寒,你就让额挖。”
“你也不怕有报应。”
这话一出口,围在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在这些人眼里,这胖子跟个傻子没两样。
列位,顾砚舟没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胖子,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九爷。**
九爷教他最多的一句话,是**盗亦有道**。
眼前这胖子,没九爷那份本事,可论这份道义,站得跟九爷一样正。
胖子拿了钱,把木棒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顾砚舟和姬云阶连忙跟出去,拐进巷子,追上了
那胖子回头一看,脸上有点茫然,下意识把衣兜捂住,一只手在上头按着:
“钱你都给了,额可不再退给你。”
“不找你退钱。”
顾砚舟和气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王凯旋。**”胖子答得爽快。
“王凯旋?”
姬云阶在旁边一愣:“就您这一身,凯旋回来,城门得拆半边。”
“**王胖胖!**”
胖子脸一沉,把肚子一挺,认真得像要跟人打架:“道上都这么叫额。”
“打这儿起,**叫胖爷。**”
这一句下来,顾砚舟和姬云阶俩人实在没绷住。
也怪不得他们笑。
这么一身肉,还偏要人叫一声“胖爷”。
姬云阶捂着嘴,压着气,凑到顾砚舟耳边:
“这……这是称肉铺子里跑出来的吧?”
顾砚舟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王凯旋这人,嘴上热闹,脾气可不好。
他抬起手,握成拳,忽然发力——
**“咚”的一声,一拳打在巷子边的石壁上。**
那一拳下去,一身肉跟着一震,颤得人眼晕。
等他手松开,那堵陈年老石壁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面不改色,看着两人:
“**再笑话额,当如此石。**”
列位,这要是旁人,这一拳下去,气势就立住了。
可顾砚舟眼睛尖,看见他打完这一拳,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是手疼。
那一拳是真打的,石壁裂了,手也疼了。
面上一点不显,背过手去偷偷揉。
顾砚舟差点又笑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还……还是个火爆脾气的胖爷……”
姬云阶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把嘴捂上了。
王凯旋拿这两个人没辙,转身要走。
“哎——”顾砚舟叫住他,“我看你也是挖墓下苦的。要不,跟我们一块儿?”
“**不挖。**”
王凯旋摇头,答得干脆。
“要挖也不在这儿挖。北邙山上的墓,早叫人挖遍了。如今那帮人**连刚埋下去没几年的坟也挖。**”
“损阴德额也认了。伤天害理的事,额不干。”
“你放心。”
顾砚舟跟在后头,话说得不快,一句一句往他心里落:
“跟我们一处,你那三不挖,我们保证不碰。”
“再说了,你换个地方,充其量还是当下苦,到头也挣不着什么钱。”
“**跟着我们,带你干票大的。**”
王凯旋慢慢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半天:
“**盗什么?**”
顾砚舟也没绕:“**凤凰胆。**”
这三个字落地,王凯旋就愣了。
他那对小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随后重新走回来,站在两人面前。
这可是顾砚舟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笑。
一笑,眼睛就没了,全成了两道缝,腮帮子上的肉往上堆,堆出三层来。
那笑里头,透着一股老练的精明。
他也没问“凤凰胆是什么”,也没问“你凭什么”。
**一个张口就说凤凰胆的人,要挖的墓,低不到哪儿去。**
“既然搭伙——”
王凯旋伸出一只胖手,拇指在食指上一搓:“**咱们还是先谈谈怎么分。**”
“额也不多要。”
他把手一摊:“**四六。**”
“你四,额六。”
“凭什么你六?”姬云阶眉头一皱。
“凭额这身肉。”王凯旋把肚子一拍,“**这身肉能挡刀。**”
这一来,顾砚舟心里那点笑,忽然就散了。
不是因为价钱。
是因为他看着这胖子——笑的时候一肚子油,真要办起事来,眼睛里头那点东西,**跟九爷是一路的。**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