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祖总觉得这个姑奶奶有点不对劲。
他在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照片发给你了。”
挂断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只是阴着。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的黄秋月站在药王谷门口,侧着脸,神情很淡。
越看,心里越不踏实。
忙完那桩反腐大案,涉案人员悉数落网,他终于难得清闲下来。他对儿子说:“这段时间我想下去调研调研。办公室里报上来的都是问题,我想下去走一走,到群众中去找一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的行程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只带一个秘书,再带上你小妈,顺便回趟老家,给祖上上个坟。”
儿子点头,说:“爸,那您自己当心。”
黄耀祖没再说话。他有种感觉,这一趟下去,会看到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动身前,他在书房翻出父亲留下的老物件。几只旧箱子打开,里面有照片、书信和泛黄日记。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书桌上,奶奶王淑芬、小奶奶花如玉,还有爷爷黄振邦的全家福。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黄秋月太像花如玉了。眉眼像,鼻梁像,连下颌的弧度都像。他放下照片,又拿起黄秋月那张,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简直有七八分像。
他眉头拧得很紧:就算说是远方亲戚,能有这么像的?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痛,是惊。
没过多久,下面的人来汇报:“领导,你让查的那个人,从监控资料来看,她出现在省城的时间,能追踪到的线索大概就是一年多一点。之前没有任何消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黄耀祖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继续留意。”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凭空冒出来。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某个不肯安静的地方。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这个姑奶奶救过他的命。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儿来,她让他脱离了生命危险,康复了身体。他这人知恩图报,不能因为心里有怀疑就不认这份恩情。
他把照片锁进抽屉,告诉自己:姑奶奶就是姑奶奶,救命恩人就是救命恩人。
先到这里。
到了夕照山,他发现老宅已经要改建成民俗博物馆。资料上没有关于绣楼的任何记录,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家那位姑姑,当年就埋在那里。
那个地方被挖开了,出土了一口棺材。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资料上写的是“衣冠冢”。
他没声张,但他心里清楚,那是他姑姑的坟。
他站在遗址前,反复算着一个时间。绣楼被挖开,也是一年多前的事,和黄秋月出现在省城的时间几乎吻合。
施工队结论是衣冠冢,他没反驳,也没追问。
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一口被挖开的空棺,时间对得上,脸也对得上。
他闭上眼,又睁开。
没有证据。
但已经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夕照山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旧木头和泥土的气味。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一句话:咱们黄家,有些事,别问太深。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父亲不想说,是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人信。
他没急着回省城,换了一身便装,带着秘书,沿夕照山周边走了好几天。他不打招呼、不亮身份,像两个普通过路人,走的都是平时报上来的材料里不会写到的地方。
他穿过镇子往城市边缘走,在城郊看见上万亩良田被围挡圈着,齐腰深杂草把铁丝网都淹了。
他问一个捡废铁的老人,老人说地征了十几年了,楼没盖起来,地也不让种。
“那你们吃什么?”黄耀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出去打工。年轻的都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
黄耀祖没再问,沿田埂走了很久。铁丝网把两片地切成两半,一半长草,一半还在长菜,中间那道铁丝网像一刀切下来的疤痕。
他站在那道铁丝网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口空棺材。也是被围起来的。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他转身往山里走,山坡上的水泥梯田修得整整齐齐,土层薄得拢不住,碎石和水泥底露在外面,没人种,也种不出东西。
他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山下荒芜的良田和山上笔直的水泥梯田遥遥相对,像同一份报告上两行对不上的数字。
他心里像被人塞进一把沙子,硌得慌。
在另一个地方,他蹲在市人民医院门口。
一个六十多岁老头攥着一沓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黄耀祖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老头没接,说戒了。
“什么病?”黄耀祖问。
老头说:“冠心病。要放支架。”
“支架不是降价了吗?”
老头苦笑了一下:“支架是七八百,可做下来还是十几万。导管、导丝、监测仪器,哪样不要钱?都不能报销。做完支架还要终身服药,一年几千块。我这一辈子,就搭在里头了。”
黄耀祖蹲在那里没说话,只是听。
老头把化验单折好,塞进衣服内袋,拍了拍,像拍着一辈子的积蓄。
“听他们说,降价了。”老头自言自语,“可我没觉得。”
黄耀祖站起来,说了一句:“会好的。”
老头没听见,已经走了。
黄耀祖忽然想起黄秋月说过的话。她说,有些人的命,是拿钱换不回来的。
当时他不懂。现在蹲在医院门口,他好像懂了一点。
回程车上,他把看到的和听到的串在一起。
上万亩良田荒着,山上修了水泥梯田种不出东西;支架降价了,辅助材料把省下的钱填回去,长期药费再把剩下的填满。
报上来的数字都对,可老百姓的日子不见好。
那些被征走的良田、那些水泥砌的山坡、那些降了价还掏空人一辈子的药,中间那一截到底去了哪里?
秘书问他:“领导,回省城吗?”
他说:“回吧。”
车停在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车门,没有马上下车,坐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回去。我透口气。”
秘书点头,走了。
黄耀祖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走时的背影,又想起那道把良田切成两半的铁丝网。
这些事,以前在文件里看到过。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近。
他回到办公室,摊开调研笔记,写下第一行字:
“报上来的都对。可对得让人不踏实。”
他正要合上笔记本,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脸色比平时紧了一些:“领导,刚才接到通知,上级巡视组的同志明天上午九点到,请您在办公室等候。”
黄耀祖的手停在笔记本封面上,没动:“有说是什么事吗?”
秘书摇头:“没有说。”
黄耀祖看了他两秒:“知道了。你回去吧。”
秘书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黄耀祖还坐在那里,手按在笔记本上,没有翻开,也没有移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铁丝网,和自己现在的处境,像极了。
可他还是没想明白,黄秋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像车窗外越来越深的天色,暂时还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