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祖被带走那天,苏香正在客厅里修剪一枝花。剪刀在手里停住了,花枝没断,她攥着花枝站了很久。
带走他的人,是在办公室等着他的。那天上午九点,黄耀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没翻开的文件,也没看表。九点刚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领头的人穿深色夹克,面色平静,身后跟着四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黄耀祖同志,我们是上级巡视组的。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黄耀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滨江新城项目调查材料,上面有自己的名字。他没问“为什么”,没问“谁让你来的”,只说了一句:“走吧。”
他弯腰换鞋时,腰板还是直的,只是膝盖弯下去时顿了一下。然后他站直了,跟着那几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出来送他,也没人拦他。走到走廊尽头时,他没回头。
苏香在家里等到晚上,没接到电话。她拨黄耀祖的号码,关机。她拨秘书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秘书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嫂子,领导被带走了。是上级巡视组的人。”
电话就挂了。
苏香站在客厅里,剪刀还攥在手里,花枝已经在她手里弯了。
黄明远赶回省城时,苏香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她说:“你爸被带走了。滨江新城那个烂尾楼项目,开发商跑了,银行违规放贷,上万户购房者拿不到房子,有人举报你爸收了开发商的钱。来的是上级巡视组。”
黄明远站在那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那项目跟他有什么关系?”
苏香说:“他批的。文件上有他的签字。”
黄明远沉默了一阵:“签字不代表他收了钱。我去查。”
他转身出了门。
黄明远先去找了他父亲的秘书,拿到举报信原件和项目原始审批档案。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对着看。
举报信上写的是一份内部会议纪要,说黄耀祖独自签字批了地。但他翻出原始会议记录,发现那天是集体表决,所有参会的人都签了字。举报信却把其他人的名字全部裁掉,只留下他父亲一个人的名字,像被剪刀剪过一样干净。
他又翻到银行转账记录。举报信上写一笔钱通过某个公司的账户转了进来,但那家公司在转账日期前就已经注销了。一个注销的公司不可能打得出钱。
黄明远坐在那里,把那份举报信翻了三遍,每一遍都找出一个漏洞。时间对不上,金额对不上,签字对不上。那不是一份举报信,是一份被拼凑出来的东西。
黄明远又用了两天,把举报人的信息翻了一遍。举报人叫杜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干部,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
黄明远盯着杜建国的资料看了很久。一个肺癌晚期的人,一个活不过半年的人,花那么大力气去举报一个和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图什么?
除非有人替他做了所有的事,他只需要签个名。
黄明远想起他父亲刚办完的那桩反腐大案,抓了五六十个人。那些人的家属还在,那些人的关系网还在。滨江新城烂了三年,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他们要报复,要把黄耀祖从位置上拉下来。杜建国只是一个快死的人,不怕被查,不怕翻案,他只需要在死之前签个名。
黄明远回到家里,苏香还坐在客厅里。他站在她面前说:“举报他的人是被人当枪使的,举报信是假的。”
苏香抬起头:“你查到了?”
黄明远说:“查到了。但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黄明远站在别墅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开了,秋月站在门内。
黄明远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秋月靠着门框听完:“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救那个举报人?”
黄明远说:“是。”
秋月看着他:“你们黄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明远张了张嘴,没接话。
秋月声音不高不低:“当年你们祖上对花如玉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她看着黄明远:“我已经救过你们黄家一次了,不欠你们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移开。黄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秋月往后退了半步:“你回去吧。”
黄明远站在门口,膝盖弯了下来,跪在门口冰凉台阶上:“姑奶奶,我不知道我们黄家祖上跟你们花家之间到底有什么纠纷。但如果你把这件事当成黄家欠你的,我给你跪下认错。”
他没等秋月说话,低头继续说:“但我爸必须要救。滨江新城那个项目烂了三年,上万户购房户交了首付、还着房贷,却拿不到房子。我爸要是倒下了,那些人就没人管了。姑奶奶,我不是来替黄家求情的。我是来替那些老百姓求你的。”
秋月低头看着他,夜风从他身后穿过来,吹动她衣袖下摆。她想起了她娘,想起了黄振邦,想起了那条白绫。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让它们浮上来。
她开口了:“那个举报人住在哪里?”
黄明远抬起头:“城东老小区。”
秋月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秋月和黄明远出现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道里,站在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黄明远敲了两下。
门开了。杜建国站在门内,面色灰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他看见门口两个人,目光在黄明远脸上停了一下,又在秋月脸上停了一下:“你们是谁?”
黄明远往前站了半步:“杜叔,我是市局的黄明远。想跟你聊聊。”
杜建国没让开:“聊什么?我一个快死的人,什么都不怕。你们走吧。”
他说完就要关门。秋月没说话,等他把门关到一半,说了一句:“听说你得的是肺癌,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力道不重,但门没继续合拢:“我是苗医,你这病我能治。”
杜建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你说你是苗医。药王谷出来的?”
秋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杜建国说:“药王谷的医术,我年轻时候在云南工作过,听说过。当地人说那里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那时候我见过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苗服的女人,当地老人说那是药王谷最后一脉传人的后人。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他看着秋月:“你说你是药王谷的传人?”
秋月声音不高不低:“药王谷的香火没断干净。手艺还在,传人还在民间。你没见过,不代表已经死绝了。”
杜建国摇摇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走吧。”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关门。
秋月站在门口:“你是被人威胁的,对吧?”
杜建国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门缝后,手还搭在门沿上,指节泛白。
秋月看着他的眼睛:“你举报黄耀祖,不是你自愿的。有人威胁你,如果不照做,你的儿女就会出事。”
楼道里安静下来。杜建国没否认,也没承认。
秋月声音低了一些:“你其实不想害他,对不对?”
杜建国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框上。他低下头,像在看自己那双不再年轻的手。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窄的地方挤出来:“你是什么人?”
秋月说:“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杜建国看了她很久,然后侧身让出了门口。
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秋月坐在椅子上,取针包时没抬头。杜建国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只旧茶杯,杯壁上的裂纹在光线下拉出一道细阴影。黄明远站在窗边,没坐下,也没说话,像一面不说话的墙。
杜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背了很久的稿子:“那个人是省城来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打电话找的我,钱分三次转到我账户上,用不同账号。他从没露过面。他让我签了举报信,说会有人来接应。我签了。”
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不做,他不会动我,我一个快死的人无所谓。但他会动我的孩子。我女儿嫁到外省去了,他连她嫁到哪里都知道。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秋月把第一根针扎下去,没接话。
杜建国继续说:“我心想我反正活不了多久了,死了以后那笔钱留给她们,她们还能过得好一点。可黄耀祖是个清官,我是知道的。我良心过不去,但我没别的办法。”
两周后,杜建国的咳嗽停了,吃饭也有胃口了。
秋月没自己去,让杨帆开车送她。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时,黄明远坐在后座,没下车。秋月说:“你在车里等。”
杨帆推开车门,跟秋月一起上了楼。
杜建国开门时,看见秋月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目光在杨帆脸上停了一下。秋月说:“我徒弟,帮我拿药的。”
杜建国侧身让开门口。
秋月坐在椅子上,打开帆布袋时手指翻了一下,在袋子里停了一会儿,像没找到什么东西。她把帆布袋搁在桌边,没取药出来。
杜建国看见她的动作,问了一句:“怎么了?”
秋月抬起头,语气很平常:“药材不好找了。之前那味引药,我托人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她把针包取出来:“药得先停一下,等找到再说。”
杜建国没立刻说话,手指搭在旧茶杯裂纹上:“药要停多久?”
秋月说:“不知道。那味药不好找,可能要一阵子。针还能扎,但针只是开路。关门的药停了,病根就断不了。”
杨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杜建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搭在茶杯边缘的手指,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咳嗽的时候带血?”
杜建国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杨帆,没说话。
杨帆没等他回答,又说了一句:“而且你半夜会醒,醒了之后胸口发热,明明盖了被子,身上还是凉的。”
杜建国的目光在杨帆脸上停了好几秒。他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杨帆说:“你的脉象,不用搭,看一眼就知道了。”
杜建国没说话,手指从杯沿上放了下来。
秋月看了杨帆一眼,没打断他。
杨帆继续说:“秋月给你的药是治肺的,但如果你半夜发热,那就不只是肺的问题。还有别的。你一直没说。”
杜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我以为是肺引起的。”
杨帆说:“不是。”
秋月收好针包,站起来,没再说话。她知道杨帆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帮她提药包的人了。
杜建国安静坐着,手指沿那道裂纹来回摩挲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药要是一直找不到,我还能撑多久?”
秋月看着他:“不好说。病根还没断,药停了之后会往回走。不会太快,但也不会停。”
杜建国低下头,手指停在裂纹中段,像被卡在一个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跨过去的位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看她:“我想好了。”
秋月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杜建国把旧茶杯放回桌面:“举报信是别人让我写的。来的人我不认识。钱已经到我账上了,但他没露过面,一直是电话联系。”
秋月听完,把针包放下:“你愿不愿意把这件事写清楚,写到材料里?”
杜建国沉默了很久:“我写了,我女儿不会有事吗?”
秋月说:“你活着,你女儿就不会有事。”
杜建国看着她,像在看一根他以为早就断了、却还攥在手里的线。他点了点头:“我写。”
秋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药明天到。”
她推门出去,杨帆跟在她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杜建国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排针孔。它们已淡了大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线。他拿起笔,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一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行写完了。
窗外的光落在纸面上。他合上笔帽,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没贴胶水,只搁在桌面上,等着明天有人来取走。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信封边角。他没伸手去按。
楼下,杨帆拉开车门,秋月坐进副驾。黄明远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松口了?”
秋月说:“明天去拿信。”
黄明远没再问。车子发动,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秋月靠在座椅里,没回头。
她知道那封信明天会被放在桌面上,等着有人把它拿走。风已经吹起来了,她只需要等它吹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