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和秋月在别墅里待了几天,日子过得安静。
这天午后,杨帆忽然说:“我想看看你穿那件大红嫁衣的样子。”
秋月正在窗边翻书,闻言抬了下眼:“怎么想起这个?”
“其实我见过。”杨帆看着她,“你从棺材里出来那天,穿的就是它。只是那时候我怕你。”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不怕了。我就想看看,你穿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秋月没说话。她放下书,进了里屋。
那件嫁衣是从夕照山带回来的。苗疆药水浸过,后来又用特殊法子清洗干净,收在箱子里。她取出来,展开。大红的绣花长袍,银饰滚边,头冠沉甸甸地放在一旁。
杨帆站在门外等。
门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秋月站在那儿,身上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头冠压着乌发,长命锁垂在胸前。脸上抹了一点粉,嘴唇红得刚刚好。
她是那种很正宗的苗家美人。眉眼深,鼻梁挺,下颌收得干净。大红一上身,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好看吗?”秋月问。
“好看。”他说,“太好看了。”
他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拉着她一起合拍。两个人挨在一起,像真要拜堂一样。
秋月由着他拍。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拍完了,她转身去里屋换衣服。杨帆跟进去。
“这衣服口袋怎么鼓鼓的?”杨帆忽然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衣服口袋那里,确实鼓起一块。
“有东西。”
秋月也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又有点软,像揣着一样叠起来的小物件。
“这口袋之前没注意。”她说。
杨帆找了个小剪刀,把口袋口的线轻轻挑开。里面露出一样叠得方正的东西。
羊皮。
上面有字,绣上去的。针脚细密,颜色已经发暗。
杨帆看不懂。那是古苗文。
秋月把它小心取出来,摊在桌上,凑近了看。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字迹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看了半天,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药王行藏》里的一卷。”
“那本医典?”
“对。但它不在正文里。”秋月说,“这是藏在别处的禁卷,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寻常弟子,一辈子都见不到。”
杨帆看着那块羊皮:“上面写的什么?”
秋月没立刻回答。她把羊皮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逆生之术。”
“什么意思?”
“一整套驻颜逆生长的秘术。”她抬起头,“服用特制苗药,加上古谱针法。八十岁的人,经过完整疗程,肉身容貌可以回到十五岁。”
杨帆怔住了。
“皮肉、骨骼、容颜、体态,都能回去。”秋月说,“但记忆还在,阅历还在,心智也还在。变年轻的只有身体。活过多少年,还是多少年。”
她说完,又把羊皮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这是一种禁术。”
杨帆没说话。
“也是很多中老年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秋月说,“如果武则天还活着,慈禧还活着,单凭这本书,就能换天下所有能换的东西。”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
“这法子,是不是只能女人用?”
秋月抬起眼:“你看得懂?”
“看不懂。”杨帆说,“我就是猜的。如果男女都能用,这东西就不该藏在嫁衣里。”
秋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你猜对了。只对女人有用。而且不是所有女人都承受得住。”
“为什么?”
“逆生之后,身体虽然回到少女,但内里的元气也退回到少女时期。想要稳得住,需要男人的纯阳之体。”
杨帆一怔。
“还得像夫妻一样,朝夕相对,用阳气慢慢养着。否则做到一半,身体就会出问题。严重的,反弹得比原来更厉害。”
杨帆没说话。
秋月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这个你听听就行。现在用不上。”
她说完,把羊皮重新折好,放回暗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杨帆,眼神忽然变了。
“杨帆。”
“在。”
“我现在不是你的女人。”她说,“我是你师傅。”
杨帆站直了。
“师傅说。”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秋月一字一句地说,“绝对不能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行。”
“我知道。”
“你发誓。”
“我发誓。”
秋月看着他,慢慢把大红嫁衣重新系好。
“这衣服里藏的东西,比我们两个人的命都重。”
杨帆点头。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晃。那件大红嫁衣穿在秋月身上,像一团烧着的火。
第二天,秋月叫人买来了一个保险柜。
半人高,厚钢板,双锁。送货的人把柜子搬进书房最里间,秋月看着他们装好、固定,等人走了,才把门关上。
她打开柜门,把大红嫁衣叠好放进去。又把药王藏书放进去。最后,把包着红布的羊皮压在藏书上面。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
秋月把柜门合上,设了密码。又拧了一道钥匙锁。
杨帆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
“以后这里面的东西,谁也不许碰。”秋月说。
“知道。”
“密码我记在心里。”她转过身,看着杨帆,“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这个箱子必须毁掉。里面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杨帆一怔。
“包括你。”秋月说,“你也不能用里面的禁术。”
杨帆张了张嘴,没说话。
秋月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轻。
“不是不信你。”她说,“是这些东西,谁碰谁遭殃。我宁愿你一辈子用不上。”
杨帆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秋月把钥匙递给他。
“一人一把。平时各管各的。真到那天,你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全烧了。”
杨帆接过钥匙,握在掌心里。钥匙凉得厉害,可他觉得掌心有点热。
他忽然想起来了。
秋月的母亲,叫花如玉。
她留给女儿的,不止这卷逆生之术。
《药王行藏》本是药王谷的立身之本。药王寻常能治天下,治不了的病,还有逆生之术。逆生之术能让天下的女人疯狂。
她把药王谷的全部精华,都留给了自己的女儿。
留给了自己唯一的传人。
可这个女儿,为情所困,死得太早。
花如玉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女儿要什么,她给什么。哪怕这个女儿等的人已经死了,哪怕她等的人能不能转世都是未知。
花如玉还是把这些东西,一针一线,一层一层,全留给了她。
甚至放进了棺材。
杨帆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一个人爱女儿,能爱到这种地步。把几百年后的事,都提前缝进了一件嫁衣里。
他抬起头,看着秋月。
“你妈对你真好。”他说。
秋月站在柜子前,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我不能把这些东西弄丢了。不然,对不起她。”
杨帆没再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把秋月拉进怀里。
秋月没躲。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杨帆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头顶。
“我会跟你一起守着。”他说。
秋月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保险柜立在墙角,黑沉沉的。里面装着旧嫁衣,旧医书,还有一桩能让天下女人发疯的秘术。
可杨帆现在不想那些。
他只想抱紧怀里这个人。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刚才那句“不然对不起她”。
都让他觉得,这个冷冰冰的保险柜,也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