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核心区竣工。
电力靠光伏和风力,山脚下接了电网,核心区单独做了备用电源。水是山里引下来的天然泉水,清得很,喝一口,喉咙里都是甜的。
黄秋月带着杨帆搬了进去。入住那天,她站在石门前往里看,看了很久,才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根了。”
杨帆握住她的手。黄秋月的手很凉,他没松。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杨帆说。
黄秋月偏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喜欢吗?”
“喜欢。有你在,哪儿都行。”
黄秋月笑出了声,用胳膊肘撞他:“嘴怎么变甜了。”
核心区守卫,由旅游公司统一安排。许妍从安保队伍里挑了八个身手最好的保安,二十四小时轮值。但黄秋月真正信任的,只有刘守。
刘守是师侄,学过苗医的底子,也练过苗家武术。他一个人能放倒五六个大汉,只是这些年从没在人前动过手。他以前觉得这身功夫没用。现在不同了。
黄秋月让他负责核心区安全,管保安。那些穿制服的归他调派,许妍安排的人也要听他的。他只对黄秋月一个人负责。
杨帆私下问他:“你一个人真能打五六个?”
刘守看他一眼:“那是以前。现在不打了。”
“怎么不打了?”
刘守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胳膊上一道旧疤:“打打杀杀解决不了事。可这里不一样。”他顿了顿,“药王谷这些人,总得有人护着。”
除了刘守,黄秋月还叫回来两个人。
她早年收过两个女徒弟,一个叫阿朵,一个叫阿妹。当年跟着她学了几年,苗医正宗东西没学到多少,武术底子打得很牢。后来世道变了,两人先后离开寨子。阿朵在县城饭馆洗盘子,一洗十几年,如今三十出头,脸上有风霜。阿妹去了广东,在工厂流水线上做了多年,手指关节都磨粗了。
黄秋月托人带话:“药王谷要人。吃住全包,一个月四千,买社保。愿意就回来。”
阿朵当天辞了工。阿妹隔了三天回电话,只问一句:“真是师父亲自开口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阿妹说:“那我回去。”
杨帆第一次见她们,是在核心区门口。阿朵不高,皮肤黑,手上有厚茧。阿妹瘦一些,头发剪得短,走路带风。两人见了黄秋月,跪下就磕头。黄秋月把她们扶起来:“回来了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杨帆站在旁边,心里算账:两个人一年小十万。对黄秋月来说,这是她开过的最大一笔工钱。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阿朵阿妹负责内门值守,跟着刘守管安保。白天轮班,晚上巡夜。得空时黄秋月教她们重新捡起苗医功课。阿朵说,当年走时没想到还能回来。阿妹话少,只点头。
杨帆说:“这回不走了吧?”
阿妹看他一眼:“师父在,就不走。”
从那天起,黄秋月整日待在核心区里,带着弟子认药、制药、抄苗文、背医理。
弟子是她精心挑的。
消息放出去后,云南、贵州、湖南、四川,全国各地的苗族寨子都有人送来孩子。黄秋月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不看家境好坏,只看那孩子有没有缘分,能不能静下来,家里人舍不舍得。
反复挑了近一年,从几百个姑娘里,只留下十个。
年龄都在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之间,清一色的女娃。每一个都是苦出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的从小跟着奶奶上山挖药,有的连寨子都没出过,脚上穿着露脚趾的布鞋。黄秋月说,苗医的根在苦处,从小泡在甜水里的人,学不了这个。这些孩子,是苗医的种。
她把十个弟子带进核心区那天,亲自给她们一人发了一套青布衣裳,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苗文名字。
“进了这扇门,命就是苗医的了。学不会的,随时可以走。学成了,这辈子不能忘本。苗医传女不传男,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根。”
十个姑娘齐齐跪了下去。
杨帆站在旁边,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自己刚跟着师傅学本事时,也是这么跪下去的。这大概就是传承。
当天晚上,杨帆经过黄秋月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黄秋月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几个苗文,已经磨得发白。
杨帆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这是什么?”
黄秋月低着头,拇指慢慢擦过木牌上的字:“我师父的名字。”
杨帆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弟子都没有。”黄秋月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有了十个。她应该能闭眼了。”
杨帆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黄秋月没动,就靠在他胸口。灯影里,她攥着木牌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
武术的事,黄秋月交给刘守。刘守从十个女弟子里挑了三个,身子骨灵便、下盘稳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带她们练功。没有刀枪,先练站桩、步法、呼吸。杨帆去看过一次,三个小姑娘扎着马步,额上全是汗,没一个喊累。阿朵阿妹有时也来帮着教。
杨帆说:“你以前不是觉得没用吗?”
刘守看着三个女娃,半晌才说:“以前没用。现在有用了。”
旅游公司的主要收入,靠探险项目、房车营地、观光门票。旺季有一定盈利,淡季基本持平,能正常维护就行。李兰心对许妍交代过,这个公司不指望挣大钱。
对周边苗寨来说,这却是天大的好事。创收、扶贫、解决就业、带火餐饮和民俗表演,当地政府非常欢迎。项目被树成乡村振兴典型,考察学习的队伍一批接一批。
杨帆名气越来越大。外面的人都知道药王谷有个杨总,年轻,能干。至于黄秋月,很少有人知道。她从不露面,不参加任何活动。那道石门把她的名字和外面的热闹隔得干干净净。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从不看旅游公司。
药王谷最核心的东西,不在门票上。黄秋月搬进核心区之后,消息在权贵圈子里悄悄传开——这里有个苗医,能治大医院宣判了的病。那些被判了死刑的人,辗转托人找到云南,只求能进一次石门。
没有行医资格证,也不需要。苗医传承本来就不在那个体系里。黄秋月只凭一双眼、三根手指,能看出机器照不出来的症结。
一天,一个外省来的富商带着四个保镖,直接闯到核心区石门前,嚷着要见黄秋月。保镖伸手要推门,被刘守单手按在石墙上,动都动不了。
富商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守说:“我师叔说不进,就不能进。”
富商气急败坏,当场打电话给李兰心。电话通了,李兰心只说了句:“我也不进。”
富商脸色发白,带着人走了。
杨帆听说了这件事,当天晚上问刘守:“你不怕得罪人?”
刘守说:“怕。但门要是开了,以后谁都拦不住。”
杨帆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兰心投的那一个亿,买的从来不是旅游公司股份。她给黄秋月的是个地方,一个能安安静静传承苗医、不受外面规矩管束的地方。她要的回报,从来不在账面上。
她在等。等那本苗文古籍里“逆生长之术”三个字,不再是三个字。
试营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市里县里都有人来。杨帆穿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矩,照着稿子念了几句。衣服是许妍提前三天让人送来的,他穿上后照了半天镜子,觉得像换了个人。
他给黄秋月发消息:“这衣服勒得我喘不上气。”
黄秋月回三个字:“忍一忍。”
杨帆笑了,把手机塞回兜里,站直了上台。
黄秋月没露面。仪式结束后,她远远站在高处看了一眼,转身回了核心区。石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杨帆抬头,只看见一个浅淡的背影,消失在青瓦白墙之间。
晚上,庆功宴散场。
杨帆喝了不少酒,回房路上被许妍叫住。
“杨总,李总让我把这个给您。”许妍递过来一个黑色盒子,不大,沉甸甸的。
杨帆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干净,指针无声走着。
“李总说,恭喜杨总。”许妍的声音很平静,“她今晚就住在酒店顶楼套房。她说——如果您有空,去坐坐。”
杨帆拿着表,站在走廊里,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李兰心的消息:
“表戴上了吗?我想看看。”
杨帆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开着,像在等他。
他低下头,给黄秋月发了条消息:“李兰心在顶楼。你说我去不去。”
黄秋月秒回:“你自己决定。我不拦你。”
杨帆攥着手机,站了十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把表盒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松了领带,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亮了一下。
李兰心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知道你回房了。许妍说,你的房间钥匙,她手里有一把。”
杨帆猛地看向房门。
门锁安静地转了一下。没开。
只是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