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王凯旋收了钱,把棒子一扔,人就在前头走。
顾砚舟跟在后头,心里反倒踏实了。
列位,这道理是九爷教的。
在永昌斋那十年,九爷教他的东西多了,可最深的一句,是这么个意思:
**能在台面上跟你寸土不让谈钱的人,你可以交。**
谈钱,俗。
可比起那些嘴上说着“兄弟”“交情”,手底下藏着掖着、暗地里打算盘的,这种人简单得多。
王凯旋这人,心里对钱有股压不住的劲。
可他不藏,也不装。
你跟他,只要把钱谈明白,别的都是干净的。
---这种人有个好处——
**为了钱,他能跟你分毫不让;真到了事上,他能跟你同一条船。**
真到危急关头,你敢把后背交给他。
姬云阶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才认识半天,你就把凤凰胆说出去了。”
顾砚舟摇头。
九爷教过他:**越是有原则的人,越精明。**
精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跟这种人结交,头一条就是**得信他**。
王凯旋对钱这股劲,也有点过。
后来熟了些,叫他“胖爷”也行,叫他“王胖胖”也行,连“胖子”“老陕”都应。
**在凤凰胆跟前,你管他叫什么都不要紧。**
熟了以后,王凯旋把自个儿的底交了。
他是家里单传。
王家尚武,他爹偏盼着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给他取名**凯旋**——意思是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得胜还乡
“结果呢?”姬云阶问。
“结果额从小一看书就困。”王凯旋把肚子一拍,“刀枪棍棒,倒是一摸就上手。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
他爹那点念想,让这儿子给砸了个干净。
王凯旋为了在家里人跟前挣口气,偷偷投了军。
一身硬本事,进了军中的**斥候营**。
赶上的年头,也巧。
北边打罗刹,打雅克萨。他随军出关。
这胖子在军里,是真能打。
人胖,可跑得快,夜里趴雪窝子一趴半宿不带动的。
原本指望着挣一份军功,风风光光回乡,让老爹看看——书没读成,人也没白活。
谁知道,一次出去探路,撞上了。
“伤的哪儿?”顾砚舟问。
王凯旋把扣子解开,往下一拉,露出左肩头。
肩窝底下一块疤,圆圆的,四周的肉往里凹。
“**铁砂。**”他说,“罗刹人的鸟铳打的。”
“在里头,还挖出来六颗。”
列位,顾砚舟看了一眼就明白。
那地方离着心口,也就几寸。
“早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王凯旋把扣子系上,说话轻描淡写,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这辈子,也没什么能让额怕的了。”
伤好了,军里除了名。
他没脸这么回去。名字叫凯旋,回去却是个连军功都没有的伤兵,怎么进那个门?
他总想着折腾出点什么,证明自己。
折腾来折腾去,阴差阳错,落到这一行里。
没技术,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当个下苦的,掘土抬筐,绝对是把好手。
列位,这里头还有个说头。
他这一身肉,看着不像能跑的。
可在军里那几年,他夜里趴雪窝子,一趴半宿,动都不动;一有动静,跳起来就跑,跑得比瘦子还快。
他自己说:**这身肉是拦子弹的,腿是留给跑路使的。**
说到这儿,顾砚舟心里那桩事也算明白了。
**他不是贪财。**
这人简单,把天下的事都想得简单:钱,是衡量一个人值多少的最直白的尺子。
他想拿这把尺子,量给家里人看。
九爷说过:盗墓是玩命,身边一定得有信得过的人。
顾砚舟想来想去,想不出还有谁,比这样一个简单人更合适。
从王凯旋嘴里,还套出些事。
天哥姓刘,叫**刘天**,是崔文的腿子。
这半个月,王凯旋没见过崔文,也没见过那位金主。一直是刘天带着人,在北邙山上探。
“这帮人没底线。”王凯旋骂了一句,“北邙山都快叫他们挖成筛子了。”
“他们在找什么,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王凯旋摇头,“额只管打探铲。铲子上来的土,有人专门看,土什么颜色、什么层、干湿松紧,人家一眼断。”
“额就是个出力的。”
“多少人?”
“四十往上。”
“四十往上?”
王凯旋把手指头一掰,一掰,又一掰,掰不下了:“这么说吧——伙房每天得蒸二十大屉馍,一屉二十个,蒸完了就没影了。”
“还有一半人不是吃馍的,是吃面的。”
姬云阶听得一愣:“你数这个数得比数人清楚。”
“饿过的人,先数吃的。”王凯旋把肚子一抱,“额现在就能吃八屉。”
这个数,把顾砚舟惊了一下。
四十多人,包一片山头,一探半个月。
这不是小打小闹。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痒。
金主能在北邙包坑寻墓,这么大的手笔,几十年不遇。
这位金主,到底在找哪一座?
第二天,王凯旋带他们去置办家伙。
探铲一根,短锹两把,绳子、灯、火折子,另有一应零碎。
第三天晚上,城北老槐树底下汇合。
刘天再看见王凯旋,那脸色,说不出的别扭。
眼睛一碰就躲,人往人堆里缩,生怕这胖子旧话重提。
王凯旋倒是一点不记仇,远远地一抬手:
“天哥!这两日睡得好不好?额看你这脸色,是夜里想事想多了。”
列位,这一声喊得半山都听见了。
刘天脸上一阵红,把帽子往下一压,钻进人堆里再没出来
刘天把人一分,四个一拨,五个一伙,往山头四面散开。
“天亮之前,不管探着没探着,都得回来汇合。”
一上山,顾砚舟心里就有些沉。
他本以为,是要把整个北邙山翻一遍。
可看刘天标下的位置——**只探北边这一片。**
列位,北邙山北面,跟南面不是一码事。
南面是翠云峰一带,历代大墓都在那儿;北面坡缓土薄,叫得响的大墓,一座也没有
而他们要找的,是一座**贝墓**。
这就更奇了。
这贝墓,得单说一段。
厚葬之风,是从汉朝起的。
葬制、规模、随葬的东西,汉朝那一代,前无古人,后也少见。
可汉家修墓,西汉时候已经用砖石起券了。
砖石一兴,贝墓就没了。
什么叫贝墓?
**用海蛎子壳、海螺壳,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墓室。**
这法子,春秋时候就有。
贝,在古时候是钱。
上古拿贝当宝贝使,贝就是财。
拿贝来砌坟,那不是一般人能想的规格。
书上有记:**宋文公下葬,用的就是贝。**
贝壳这东西,坚硬不朽,还防潮。
尸体搁在里头,不容易烂。
所以这贝墓,只有身份极尊贵的人才享用得起。
到了西汉,贝墓几乎绝了。
就算还有,也只在辽南那边靠海的地方。
您想想——
**在北邙腹地修一座贝墓。**
贝壳得从海边运,几千里路,一船一车地倒腾,再一层一层垒进墓室。
这得多少银子?多少人力?
除非是皇室,旁人没这个财力。
姬云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九转毕方环上写的,是**天心倒悬之地**。”
“探墓你在行。天心倒悬,是什么意思?”
顾砚舟的脸沉下来。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天心,是一方地脉的中宫。”
“倒悬——**这中宫的气,不往上走,不往外散,是倒挂着往下坠。**”
“书上怎么说?”
“书上说,龙气倒悬,主大凶。”
“埋在此地,气只进不出。尸身不化,魂魄不出,**永世困在坑里。**”
顾砚舟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层。倒悬之地,必在山势的阴面,也就在山的北坡。”
“北属水,属阴,主死。气才坠得下去。”
“这不就巧了?”
他抬眼望着北面那片坡:“**北邙山北面。**”
“我不知道这位金主要的,跟咱们要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一路往北走,探洞密得几乎连成了片。
地方的土,早被人翻过不知多少回。
“你们说的天心倒悬,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王凯旋在旁边,一脚一脚踢着土块,好奇得很。
“天心,是一处地脉的正中。”
姬云阶一边走,一边给他掰开说:
“群山朝拱、众水归堂,那才叫天心。”
“至于倒悬……”
“得,额听明白了。”王凯旋一摆手,“就是说这地方的气,倒挂着往下漏,跟个漏底的缸似的。”
“差不多。”姬云阶点头。
“那这不是扯淡嘛。”
王凯旋把嘴一撇:“北邙山埋的全是死人。人都死了,还讲什么气不气、漏不漏?”
列位,顾砚舟没笑他。
这胖子说的,是常人的理。
他慢慢给两人说:
风水上讲藏风聚气。
青龙降服,白虎护佑,靠山雄奇,明堂开阔——这是上佳的地。
可要是明堂让山挡了,山势连绵委蛇,左右两峰又弱,连起来像只爬着的龟——
这就叫**玄武局**。
玄武主死,这局,是大凶。
玄武局的正当中,就是**天心**。
天心是地脉的心脏。
这心脏不挂在人身上,挂在半空中,底下一根绳都没有。
它不往上升,不往四外散——反倒像一口漏底的井,气顺着井壁,往下坠。
坠到底,就上不来了。
这就是**倒悬**。
“那谁会埋在这种地方?”王凯旋挠头,“不都讲究入土为安吗?”
“这就是蹊跷处。”
姬云阶看他一眼:“既然是大凶,就没人会把墓修在那儿。”
“那环上的字,怕是对的。”顾砚舟接了一句。
“也是。”王凯旋点头,“前些天额跟着人探,这山上的墓是真多。好多墓底下还压着墓。”
这话不假。
北邙山头无闲土。多少朝代的人往这儿埋,后来的不知道底下有旧坟,一锹下去,就压在人家棺材盖上。
行话叫**棺上加棺**。
“选在这种地方安葬,或许是不想让人找着。”
顾砚舟摇头:“可我看,未必全是这个缘故。”
“还有什么缘故?”
说到风水,顾砚舟这点本事,大半是从他爹留下的那本册子上看的。
不敢说精通,顶多窥见一二。
书上说:天心倒悬这种局,虽是大凶,可要真发动起来,得借天时地利。
一年里头,能应上的日子,不过几天。
能看出这种局的,绝不是寻常先生。
那是造诣非凡的大师。
后世的人,怕没几个还认得。
所以,真有人埋在天心倒悬——
**要么,是点穴的人跟墓主有深仇大恨,故意让他永世不得安宁。**
**要么,是墓主自个儿挑的这块地。**
至于为什么挑?
顾砚舟站在北坡上,望着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探洞,半天没说话。
**他也想不明白。**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