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在坟地东北角,藏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底下。坟包上没有碑,只有一块压土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梅主把石板掀开,底下是一道斜下去的土阶,阶上铺着砖,砖面被踩得发亮。
苏清玄先下去。白念秋举着灯跟在后头,梅主走在最后,两个打手被留在阶口。
土阶走了二十来级,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是用旧墓砖砌的,墙上有水痕,水痕从顶上一直挂到腰。屋里摆着三张长案,案上堆着册子,一册一册捆着麻绳,绳头压着纸签。案角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大。
屋子四面墙上挂着东西。一面挂着十几只陶罐,罐口封着油纸,纸上有墨字,写的是日子,一罐一罐按日子排过去,最早的一罐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垢。另一面墙上钉着一排木钩,钩上挂着铜盆、小秤、一束一束的白布条,布条上有淡淡的黄印。案脚底下压着一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针,长的短的都有,针尾磨得发亮。
苏清玄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翻册子。他先看封面,封面上没有题名,只在左下角压着一方小印,印是一朵花,五个瓣。
册页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年月日,姓名,生辰,籍贯,最末一栏写着“引”或“替”,再往后是一笔银数。字迹前后不一样,前十年的字瘦,后三年的字圆,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有一页上写着“新野,陈阿满,十三”,末栏一个横。又有一页写着“镇平,李氏,二十九”,末栏也是横。苏清玄把这两行记在心里,记的时候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停。
他往后翻,翻到中间,看见有些行末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有些行末只有一道横。
苏清玄问圈是什么意思。
梅主站在阶口那边,说圈是已收。横是未收。
他又问已收是收什么。
“收了魂。”
苏清玄没有再往下问,把册子往后翻,一页一页翻到最新的一册。最新这一册的第一页写着“壬寅秋”,底下一行一行,字迹比前头的工整,最末那栏有很多横。
他数了数,横有二十三道。
苏清玄问这二十三个在哪里。
梅主往屋里头抬了抬下巴。屋子最里面还有一道矮门,门是用木板钉的,门上挂着锁。他从袖里摸出钥匙,走过去开了。
门后是一间更低的屋子,比外头那间矮一半,人进去要弯着腰。里面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一点光。光落在地上,地上是一排芦苇席,席上躺着人。
苏清玄弯着腰进去,把灯举高。
席上躺着的是活人。一共二十三个,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他们都睁着眼睛,眼睛会动,人不会动。有一个想抬手,手抬到半尺就落回去;有一个嘴一直在动,动得很快,却发不出声。
白念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会儿,把灯交给苏清玄,自己退到外间,靠在墙上,很久没有说话。
苏清玄蹲下来看最近的那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后生,脸颊凹进去,嘴唇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伸手在后生眼前晃了晃,后生的眼珠跟着转。
他把后生的手抬起来。手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手腕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后生忽然握住他的手指,握不紧,只是搭着,搭了一会儿又滑下去。
旁边那个躺着的是个女人,头发散在席上,发根处一圈新长出来的短毛,是被人剃过又长起来的。她嘴一直在动,动得很快,就是发不出声。苏清玄凑近去看她的口型,看了几遍,看出她在数数。
“她数什么?”他问。
“数日子。”梅主在外间说,“关了两年,天天数。数到一百就从头数。”
“听得见我说话?”
后生的嘴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很短,像漏风。
苏清玄把他的手腕翻过来。腕内侧有一圈紫痕,痕上好几个针眼,针眼周围是硬的。他认出这是什么,这是抽过血的手腕,抽过不止一回。他又去看另一个,也是腕上一圈,还有脚踝一圈。
苏清玄问他们被抽了多久。
“短的三个月。”梅主在外间说,“长的两年。”
两年还能活着,这话听着不像话。
“一个月抽一回,一回抽一小盏。”梅主的声音很平,“抽完了灌米汤,灌盐水,养着。养得活,就还能再抽。”
苏清玄站起来的时候,头撞到了顶上的砖。他弯着腰站了一会儿,把火气压回去,才开口。
“一共二十三个,一个不少,今夜全抬出去。”
梅主说,抬出去也没用,魂抽空了,人活不长;抬回去,家里人看着他们这样,比死了还难受。
苏清玄说那也是他们家里人的事,轮不到他替他们做主。
他直起身,从矮屋里出来,回到外间。弯腰弯得久了,腰背一阵发麻,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白念秋递给他一碗水,水是从阶口一只水瓮里舀的,瓮上盖着木盖。他接过来,没有喝,先凑近闻了闻,闻见水里有股很淡的甜味,就把碗放下了。
“那水别喝。”他跟白念秋说,“他们灌人用的就是这个水。”
外间的三张长案上,册子一共有二十七册,一册一册捆着,捆法都一样,麻绳绕三圈,绳头塞进第三圈里。他一本一本翻。第三本里夹着一张单子,纸上写着“南阳至藤州,白布三卷,脚钱二百四十”,底下画一朵花,花边压着半个印。他把单子对着灯照了照,纸背还有一行小字,墨比正面新,写的是“秋后加两卷”。
翻到第四本,才见着那一行。年月是十年前,姓名那一栏写着“王承祖”,籍贯南阳,末栏一个圈,圈里一点。
他停在这一行上。
“王承祖。”他念出来。十年前换替身的那个念书的,就是这个名字。
梅主没有立刻答。他靠在墙边,看那本册子看了一会儿,才说,是。
“当年主事的姓崔,叫崔守一。”他说,“崔守一比我还早三年到这里。这市是他开的,规矩是他定的,先拿一个读书人开张,说读书人的魂最干净,拿他做了引子,往后就好做。”
“他后来去哪了?”
“藤州。”梅主说,“往上头去了。他走的时候带走两样东西,一样是这十年的名册抄本,一样是地底那口大铃的图样。他说南阳这地方小,做不大,要往大处做。”
说到货栈,梅主的手在袖口上摸了摸,像在找什么。他说货栈在藤州城南,靠着水码头,门面是两间旧仓房,仓房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刻的也是这朵花。收货的是个瘸子,姓吴,左耳缺一小块,说话带江口音。每回送人,瘸子先点数,点完才给纸。
苏清玄问他不问来路。梅主说,不问,只问够不够数。不够数就压价,压不下来就扣下一回的量。
苏清玄把册子合上,用袖口把封面的水汽擦掉。他问梅主,藤州是什么地方,谁在那里。
梅主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三个月往藤州送一回东西,送的是白布卷着的人,一个人一卷,有时候两三卷。送到藤州城南一处货栈,货栈里的人收下,给他一张盖了印记的纸。印记是一朵花,五个瓣,瓣上点五个点。
他抬眼看向梅主袖口那朵花,问是不是照那个绣的。
“是。”
又问是谁让他绣的。
“崔守一。”梅主说,“绣了这朵花,走到哪里都有人接应,吃住不用愁。绣了这朵花,也能知道谁是自己人。”
苏清玄把袖口的布翻过来看了一下。他自己也看过荒龙驿窗纸上的那朵花,看过龙家寨柴房梁上的刻痕。那时候他以为是一伙人,如今知道了,这不是一伙人,是一条网,一头在湘西的山里,一头在河南的县城,一头在更南边的藤州,中间用花串起来。
他把二十七本册子分成两堆,前十年的做一堆,这三年的做一堆。又让梅主把藤州货栈的地址、接应人的名字、送人的日子,一样一样说出来,他用炭笔记在一块旧布上。
梅主说到一半,忽然停住,问了他一句。
梅主问,真人拆了这一市,往后路上就不怕撞上藤州的人。
苏清玄把炭笔放下。
他说怕。从荒龙驿走到这里,怕过好几回。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把别人的名字往册子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