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二十三个人
书名:我在大明教皇帝做事 作者: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2909字 发布时间:2026-11-19

抬人抬到天亮。

坟地里没有担架,只能用门板。梅主领着两个打手去拆坟后头一座废屋,拆下四扇门板,门板上的钉子起下来,摆在土上。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抬上去,两个人抬一扇,抬到坟地口那株老槐树底下摆开。

白念秋在边上帮着抬。她抬不动人,就抬脚,抬不动脚就端水。水是从坟地外一口井里打的,她用袖子滤了一遍,一小口一小口喂给躺着的人。喂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碗底,碗底沉着一层白,她把碗放下了。

“这水里有石灰。”她说,“井离得太近。”

苏清玄看了看那口井。井在坟地边上,井圈是后来砌的,砖新,砖缝里还塞着没有抹平的泥。他走过去探头看了看井里,井水亮,亮得反光,反光里有白点慢慢沉下去。

“别用这口井。”他跟里正说,“让村里另找一口,或者去镇上挑。”

抬的时候才知道有多轻。一个成年男人,两个人抬着走,走起来没有分量,像抬一捆苇子。有个女人抬到半路忽然哭出声来,声音不大,一直不停。有人被抬着的时候还在数数,嘴唇动着,抬过去了还在动。

苏清玄站在槐树底下,一个一个看他们的脸,看他们还有没有气。走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住,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颈侧。手放下来,摇了摇头。

白念秋在旁把一块旧席子盖上去,没有说话。

天亮之前,坟地里已经没有人买卖了。摊子收得很快,油灯一盏一盏熄,有人临走前把买来的布偶丢在坟头上,丢了一地。红衣在月色底下看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血。

天边泛白的时候,来了人。

先是三四个,后来越来越多,都是从附近村子里赶来的。不知道谁把消息传出去的,说是坟地里关着人,都是这些年走失的。来的人里有老有少,进了坟地就一扇门板一扇门板地看,看到自家的就跪下去。

有个老太太认出了自己的女儿,跪在门板边上,手抖着去摸女儿的脸,摸了两下,忽然回过头来问边上的人,这是不是她。没有人敢答。她自己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门板上的女人眼睛睁着,眼珠跟着她的手转。

苏清玄站在一边看着,没有过去。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头,一直不走。苏清玄走过去问她等什么。她说她在等一个人,三年前她儿子在这坟地里丢了,她来问过三回,每一回都有人跟她说没这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哭,只是一直往坟地里看。

苏清玄让她把儿子的名字、生辰、年岁都说了一遍,一样一样记在布上。记完了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去镇上按手印。妇人点头,点得很重。

来了个里正,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快灭了。他进坟地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走到苏清玄面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苏清玄把册子给他看。里正翻了两页,手就抖起来。他说这地方他知道,年年有人在这里走失,报上去,报上去就没有下文。有一年他亲自到县里递过状子,县里的书办收了状子,让他回去等,等了两年,等到一纸回文,说是查无实据。

“这一次有据。”苏清玄说,“册子在这里,人在这里,坟底下那口坑也在这里。你把这二十三户人家的人名记下来,一村一村记,记完了按手印,我带走。”

里正问他带去哪里。苏清玄说,南阳府,按察司,通政司,各一份。里正又问,管用么。苏清玄说不管用也得递,递上去才有人知道这地方死过多少人。

里正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把灯笼递给边上的人,从怀里摸出一支秃笔,就在自己的衣襟上蘸了墨,一笔一笔把名字记下来。写完衣襟上密密麻麻一片,他又从里正那里讨了一张纸,重新誊了一份。

里正写完,把纸举起来吹了吹,墨还没干透。他问苏清玄,这二十几个人往后怎么办。他们家里人有的还在,有的早搬走了,有的不敢认。

苏清玄说,有家的送回家,家里不敢认的,先在村里找两间空屋安置,请个郎中看。药钱他来出。郎中说治不好,那就养着,能养几日是几日。

里正又问,钱从哪里出。苏清玄说他身上还有在楚北卖假骨的乡绅赔的那点银子,加上梅主这一市收的灯钱。

“灯钱也要?”里正愣了一下。

“灯钱是脏的。”苏清玄说,“脏钱用在这里,还算干净。”

天光大亮的时候,最后一扇门板抬出了坟地。二十三个人里,抬出去二十二个活着的,一个咽了气,用席子卷着,交给了里正。走的时候有个后生忽然抓住苏清玄的袖子,抓得很紧,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他说话很吃力,字不成句,可是听得出是这两个字。

苏清玄把他的手放回席上,说先养着,养好了再说。

坟地里剩下的事,是烧。

二十七本册子,一本一本拆了绳,摊在坟地中间的空地上。苏清玄让人把册页抖开,一页一页铺平,铺了满满一地。他站在册子边上,把火折子吹亮,先点最上头那一本。

纸烧起来的时候,火是黄的,烧到“王承祖”那一页,火苗跳了一下,跳得很高,又落下去。围观的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纸烧的声。

烧到一半,梅主忽然开口。他说真人烧了册子,藤州那头还在,那边的人不会因为南阳烧了就不收。

苏清玄说他知道。所以册子烧之前,他已经抄了三份。一份随案卷走,一份留给里正,一份自己带着。烧的是原本,抄本还在。

梅主没有再说话。

梅主说,这一市的灯钱,一夜能收三十来两。旺季能收五十两。银子分三份,一份留给市里使费,一份进石室,一份按季送藤州。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报一本旧账,数目记得很清楚。

苏清玄问,送藤州的银子用来做什么。梅主说不知道。他只管送,送到的银子和人一样,都要过瘸子的手。

苏清玄蹲下来,把烧剩的册页残角一片一片捡起,看上面还有没有完整的字。捡到第三片,上头剩下“镇平李氏”四个字。他把这片残角收进怀里,跟货栈单子放在一处。

烧完的灰积了一层,风一过就散。有人在灰里扒拉,想找出自家的名字,扒了半天,只扒出一手黑。白念秋把那些人一一扶起来,说名字没了,人在。

册子烧完,苏清玄让人把那口黑棺劈了。棺木很厚,劈开的时候里头空着,棺底一层的黑泥,泥里嵌着几枚铜钱和一枚铁钩。铁钩拿起来,钩尖上还挂着一小截麻线。他把铁钩收进包袱。

收完这些,他叫梅主到坟地边上说话。

“我不杀你。”他说,“杀你容易,杀了你,藤州那边过三个月就会再派一个来,来的那个我不认得,你也就不在了。”

梅主抬眼看他的时候,眼里有一点不信。

“你活着,替我传话。”苏清玄说,“第一,往后南阳这一市,阴契、替身、引契,一样都不许再做。市还可以开,只许卖旧货、卖粮、卖药、卖草鞋。第二,你给藤州写信,写明南阳出了事,出手的是太清辅宸真人。第三,藤州来的信、来的人,你一样一样记下来,我要的时候你给我。”

梅主问他,凭什么信他不报官、不反口。

苏清玄说,凭你腕上那枚铃已经解了,底下那口大铃也解了。你不做,藤州来人查你,你一样死。你做了,至少还能活着看几年。

梅主在坟地边上站了很久。天光落在他脸上,脸白得像纸。最后他伸手,从自己袖口把那朵五瓣梅的绣线一根一根拆下来,拆完把线团递给苏清玄。

“这花我不绣了。”他说。

苏清玄接过线团,收进袖里。

他转身的时候,眼角扫到坟地东北角的一处矮墙。墙根有新踩的脚印,脚印旁边用炭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记号,不是花,是三道横。三道横是邝三那一伙人惯用的记号,荒龙驿后院的墙上就有过。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地。天已经大亮,坟包上的草被踩平了一片,二十几张门板印子留在土上,一道一道,像有人在这里搬过什么东西。他心里记着那三道横,也记着梅主说的“三个月送一回”。南阳这一头断了,藤州那一头还没有见过他。

他没有走过去看,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脚步没有停。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