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信分三路走
书名:我在大明教皇帝做事 作者: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2930字 发布时间:2026-11-19

坟地东北角那道矮墙外头,是一条通向镇上的小道。

天亮以后,小道上走过去一个人。这人四十上下,脸黑,肩上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油篓,油篓上盖着草。他走得不快,走出一里地,才在路边一棵枣树底下把担子放下,坐在石头上换鞋。

他换鞋的时候,从鞋底夹层里摸出一小块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三道横。他把三道横看了很久,又把纸塞回鞋底,重新穿上,挑起担子接着走。

这人是邝三手下的人,跟了苏清玄一路。从辰州码头跟到楚北县城,从楚北跟到南阳城南,中间换过三回身份,一回头戴斗笠的船工,一回挑担的货郎,这一回还是挑担的货郎。他不敢近前,只远远看着。

昨夜坟地里的事,他看了大半。他看见棺材自己开,看见那个东西从坑里爬上来,也看见苏清玄浮在半空,一身淡金,把那些发丝一根一根逼回去。他站在坟堆外头,腿肚子一直在抖,抖到苏清玄落地还没停。

他走了一天,走到一处叫石桥的小镇,进了一家粮行。粮行柜台后头坐着个瘦子,正拿算盘拨珠子。他把扁担靠在门框上,开口说要买三升陈米。瘦子抬眼看了看他,说陈米没了,只有新米,价钱贵。他说贵也买。

这一套话说完,瘦子起身,把他领进后屋。

后屋里没有别人。瘦子把门掩上,从柜子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匣里是纸和墨。他让货郎说,自己写。货郎说得不快,一句一句慢慢说:南阳鬼市,昨夜被一个叫苏清玄的道士拆了,市里头子梅主投降,册子烧了,人被抬走了,抬出去二十来个。那个道士能浮起来,一身金光,坟底下的东西被他逼回去了。

瘦子写完,把纸吹干,问了一句,那道士身边有没有帮手。

“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货郎说,“短刃不离身,昨夜夺过一只木匣,手上很利索。”

瘦子把这两句也写上去。写完把纸折成四折,塞进一枚竹筒,筒口封蜡,蜡上按了一个印。印是三横。

“这一份给七爷。”瘦子说,“七爷那边还有话要传回来。”

货郎接过竹筒,收进怀里,问了一句,滕州那头要不要也送一份。瘦子说不用他管,梅主自己会报。

——

同一天午后,梅主在石室里写了一封信。

石室里的东西已经清了大半。册子烧了,陶罐砸了,针和秤都扔进那口黑棺的坑里埋了。剩下几样不能烧的,一枚铜印,一叠空白的契纸,都堆在案角。梅主坐在案前,把一张纸铺开,磨了墨,写了半个时辰才写完。

他写的是南阳这一市的事,写得很实:某日某夜,来了一个自称太清辅宸真人的道士,自称走过荒龙驿、湘西龙家寨、楚北某县,手里有那三处的案卷。他拆了市,收了册,逼着散了底下那口铃,逼着这一市从此不许再做阴契替身。末了添了一句,此人一路往北,去处未定,昨日问过藤州。

最后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他知道这句话送出去,藤州那边会怎么想。

他把信折好,封了蜡,交给一个常在坟地外头跑的老汉,让他送到藤州城南货栈。老汉接了信,问还给不给脚钱。梅主说给,从案角的小袋里数了二百文。

老汉走后,梅主在石室里又坐了很久。他把铜印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印面是一朵五瓣梅。他看了半晌,把印放在案上,没有带走。

石桥镇那封信到了府城,走了四天。

收信的人在城东门外一处车马店里,姓行,排行第七,人都叫他七爷。他看完信,把纸压在茶碗底下,问货郎那个道士如今往哪去了。货郎说往北,听驿铺的人说,下一站要过白河。

行七在桌上摊开一张旧地图,图上的线画得很粗。他用指节在白河那一处敲了两下,说那边有人。货郎问要不要动手。行七说不急,先让藤州那头知道,让上头的人去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木牌,牌上刻着一个“行”字,递给货郎,说往北跟,跟到白河就换人,这一路不要动手,只看。

——

第三路是苏清玄自己发的。

他在镇上住了两日,等里正把二十三户人家的名册誊清,等郎中来看了两趟。两日里他做了三件事:把南阳的案卷写成一份,连同册子抄本、货栈单子、里正的名册,一起封好;找了镇上驿铺的铺司,问清了往府城、往省城、往京城的三条线路和脚程;写了一封信,是写给通政司的,写得极短,只写了南阳鬼市一案始末,末尾落了自己的名号。

三份东西分三路走。一份走驿铺的官道,六百里加急,到南阳府;一份走水路,绕过府城,直接递按察司;第三份最要紧,走的是通政司的路子,交给一个常年在驿路上跑的老铺司,给了三倍脚钱,让他到了京城先找通政司的门房,把信交进去,再回话。

老铺司接过包袱,掂了掂,问里头是什么。苏清玄说,一桩案子。老铺司又问,会不会半路被人截了。苏清玄说会,所以另外两份走的是别的路。老铺司笑了笑,把包袱塞进骡背上的皮袋里,用绳子捆了三道。

包袱走的时候,苏清玄站在驿铺门口看着骡子出镇。白念秋站在他旁边,问他这一份递上去,会怎么样。

“会到御案上。”苏清玄说。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想。”

镇上这两日,白念秋做了三回一样的事。

她从镇上杂货铺买了一小卷细铜丝、一块黑石、一点硫黄,蹲在住处后院,把铜丝绕在黑石上,用纸包了,搁在窗台上晒。晒到午后,纸包里散出一股很冲的味,她用手拨了拨,什么也没烧起来。她把东西拆开,重新绕一遍,绕得比上回紧。

“还是不行。”她自言自语,“明明该着了……差一点。”

说完她抬头看见苏清玄在门口,就把东西一团塞进袖里,说只是试着玩。苏清玄也没有问,只把门让开,说镇上夜里凉,别蹲在后院太久。她哦了一声,跟着进屋。

——

京城那头,比苏清玄想得快。

西苑这些日子不安生。入秋之后,宫里连着召了三批方士,能炼药的、能祈雨的、能卜休咎的,一批一批进来,一批一批出去。进来的都说自己有法,出去的多半没有下文。御前的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折子和黄纸,凡有异人异事的,都往上呈。

第三批里有个从河南来的方士,姓何,在御前献了一炉丹,说是服了能通神。丹没有验出什么,人倒是被留在西苑,安置在一间偏殿,天天抄经。

这一日午后,通政司送进来一份文书。文书不厚,封皮上写着“河南南阳府某县申解”。拆开看,前头是案由,后头是列款:某年月日,南阳城外乱葬岗有鬼市,私立阴契,以活人替死,收敛生魂,历十年,册载人二百余,现存二十三人。又一款写着,某道苏清玄,道号太清辅宸,于某夜破市,收册焚契,释人二十三,具文呈报。

文书在御案上摊开,看了很久。

御案后头那人靠在榻上,穿一件旧道袍,手里捻着一串珠子。他把文书翻过去,又翻回来,看到“太清辅宸”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四个字。前些日子楚北那一份折子上也有,说的是拆了一截假龙骨,末尾落的也是这个名号。更早一些,湖广那边递上来的密报里提过,说有个野道士在驿院里浮空显圣,压了一个推官。三处地方,三个案子,一个名号。

他把文书放下,问左右,这人有没有度牒,有没有州县申报,有没有人引荐。

左右答不上来。通政司的文书上只写了名号,没有写来历。有人小心地说,礼部那边查过,没有这一号人物的牒文。

御案后头的人没有再问。他把珠子捻了两圈,说了一句,让他走。

左右不解。他又补了一句:他一路往北,走到哪里,就递到哪里。看看他能递多少。

这句话传下去,当天傍晚,西苑里有一道口谕出宫。口谕不长,说的是各处州县,凡遇自称异人、擅断官司、私造祥瑞者,一律具报,不许私放。这道口谕没有点谁的名,可是递到通政司,通政司的人一看就明白是给谁预备的。

同一日,宫外另一处宅子里,也有一个人在看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南阳鬼市的事,字迹潦草,是从石桥镇粮行转出来的抄件。看纸的人坐在灯下,指甲修得很干净,看完了把纸在烛上点了,看着它烧完,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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