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到府城二十里,走的是官道。路两边种着榆树,树皮被剥过,剩下白茬,白茬上有刀痕。天擦黑时,他们在离城门一箭地的地方停下,看见城门还没关,门口站着四个兵,一个书吏坐在条凳上,桌上摊着一本簿子,簿子旁边压着一块镇纸。
书吏见他们过来,先把笔提起来,问路引。
苏清玄说没有。
书吏的手停在簿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旧道袍,旧包袱,身后的女子背着两只包,鞋上还有沙。
“没有路引,进不去。”书吏说,“这几日查得紧。”
苏清玄把名字说了。他说太清辅宸,苏清玄。要具报,就写清楚些,别写错字。
书吏的笔落在簿子上,写了两个字,停住,又抬眼去看旁边的兵。四个兵里有一个年纪大的,往前挪了半步,把簿子转过来看了看,问了一句,就是那个在楚北拆了龙骨的。
苏清玄说是我。
城门口安静了一下。后头等着进城的一辆牛车停住不走,车夫把鞭子放在膝上,看着这边。书吏把笔搁下,站起来,把簿子合上,又打开,最后让开半步,说进去吧,登记过了。
苏清玄走进城门。走过书吏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本簿子。名字写在第一行,笔画歪着,后头空着一大片,本该写来历、去处、担保人,一个字也没有。
城里的街比县里宽,石板铺得齐整,石板缝里长着草。天还没全黑,店铺已经上了半扇门板。街上撒着纸钱,被风卷着贴到墙角,墙角有几处烧过纸的黑圈。有个卖香的老婆子坐在门槛上,膝头放着一把香,香头都焦了,像是卖不出去,自己点着玩的。
白念秋走了几步,低声说,街上人少。
苏清玄说不是人少,是天黑得早。家家关门早,是因为怕。
他们先找客店。头一家在十字街口,门面干净,柜台后头站着一个胖子。胖子听说是道士,先问有没有度牒,又问是不是从南边来的。听完,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店里住满了。
第二家更小,掌柜的连门都没让进,隔着门板说,这几日衙门查夜,留外路人要连坐。
第三家连话都没有,只把灯吹了。
走到城南,街面上几乎没有人。一排屋子靠着一道矮墙,墙里是一座空了的大宅,门板上贴着两张封条,封条上的字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半个“封”字和一个红印。封条贴得歪,一角已经翘起来,显然被人揭开看过,又按回去。
隔壁一户人家门口晾着一张席子,席子上摊着纸钱,一个老妇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小鞋。她抬头看见他们,先问是不是衙门的人。
苏清玄说不是。
老妇把手里的鞋往袖子里塞,说她儿子在牢里,前日死了,衙门说他自己撞的墙。她想去收尸,门房说要等结案。她说着,眼睛往那座封了条的大宅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苏清玄问她,那宅子是谁家的。
“前任推官的。”她说,“姓方的,方推官。人去年调走了,宅子空着,没人敢住。”
“为什么没人敢住?”
老妇把嘴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说夜里有人在他家院子里哭,哭得跟真人一样,还有人在里头走来走去,木板响。
白念秋问,哭的是谁。
老妇说不知道,听着像个男人,一边哭一边数数。
数数。
苏清玄把这句记住了。他问老妇,能不能借这宅子住一夜。老妇往后退了半步,说不敢做主,房契在衙门里押着。她又想了想,说后墙有一个缺口,是从前下人走的角门,塌了半边,人能进去。进去出了事,不干她的事。
苏清玄谢了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门槛上。老妇没有立刻拿,等他走远了,才伸手把银子扫进袖口,又把那只小鞋重新掏出来,摆在膝上。
角门确实塌了半边。墙里是一片荒了的院子,草长到膝盖,正屋的门开着,门轴歪了,风一吹就响。屋里的家具还在,桌上有一只倒了的茶壶,壶嘴对着门口,地上有一层细灰。
白念秋进了屋,先把窗推开一道缝,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她说这屋子干净得不像是空了半年。
苏清玄也说干净。他用脚在地上蹭了一下,灰底下的砖是干的。
两人把正屋的门掩上,在里间坐下。苏清玄没有点灯。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只陶罐和几样东西,摆在地上,又取出一小包石灰,一截棉线,两片铜片,一块火石。
白念秋坐在他对面,把两只包袱重新捆了一遍,捆完问他,府衙那桩事,是打算管,还是打算看。
苏清玄说管。他说这话时手里正把棉线绕成圈,绕完把线头咬断。
白念秋说三道告示都贴在城门口了。
苏清玄说贴了才好。告示是给别人看的,看得越紧,越说明有人在怕。
天黑透了。城外传来更鼓,一声一声,敲到三更。
哭声就是在这个时候起来的。
不是从府衙那一边,是从这宅子的后院。先是一声长,像有人憋了很久才吐出来,后头就接上了数,一,二,三,数到七停一停,再从头数。声音里有水,像嗓子含着东西。
白念秋的手指扣住了桌沿。
苏清玄没有动。他侧着耳朵听了两遍,把手里那片铜片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道缝。
院子里没有人。
哭声还在,从后院,靠着墙根。他走过去,草叶扫过裤脚。后院的墙比前头矮,墙根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只破瓦盆。哭声是从井里出来的,一下,一下,带着回声。
他蹲下,把耳朵贴到石板缝上。声音离得很近,可井里除了声音,还有一种更细的响:木头在木头上蹭,一下,一下,跟哭声的节拍合上。
白念秋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说井里有人。
苏清玄把手伸到石板上,摸了一圈。石板很沉,边上有一道新磨的痕,像是常有人挪动。他没有掀。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从袖里取出一撮石灰,撒在井口周围的地上,撒成一个圈,又用脚把草踩平。
哭声在此时停了。
停了之后,井里那点木头声也停了。接着有脚步,在井下,往远处走,走几步,停一停,再走。
苏清玄站在井边,抬头看了看后墙。墙外是一道更窄的夹巷,夹巷通着府衙的后街。他记下了这个方向。
回到正屋,白念秋已经把包袱里的东西摊开一半。她问他还去不去府衙。
苏清玄说去,天亮就去,走正门。
白念秋停了一下。她说府衙里那位知府,白天请道士做法事,夜里井底下有人数数。走正门,是把自己送到人家手里。
苏清玄说送到手里才好。他在明处,人家就得在明处。
话没说完,角门那边有响动。不是风。是脚步,压着走,走到院子里,停住,又走。白念秋把灯罩扣上,苏清玄抬手,示意她别动。
一个人从正屋门缝里挤进来,个子不高,穿一件洗白的皂衣,腰上挂着牢里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狱”字。他进来就跪,跪在门槛上,膝盖压住门槛的木头,压得响了一声。
他姓邢,在府衙牢里当差,排行第六。
苏清玄问他怎么找到这里。
邢六说城里如今只有这一处没人守,真人进城时城门上记了名,牢里当夜的都知道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装订的线头。
“卷宗少了的那一本,小的撕下来半页。”他说,“实在不敢全拿,全拿要死人。”
苏清玄接过纸。纸是官纸,格子上有字,字迹很密,是抄的。抄的是一份名单,名字上头有人用朱笔圈过,圈了七个,最后一个圈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纸的右下角本该有卷头,那里被刀削过,剩下白茬。
他把纸凑近闻了一下。纸上有一股甜香,不是墨,是花,闻久了喉咙发紧。
苏清玄把纸折起来,问邢六,那本卷宗原来放在哪里。
邢六说在卷宗房第三格,锁着。丢的那一夜,锁没有撬,门也没有撬。
“锁没撬,东西没了。”苏清玄说,“那是有人拿着钥匙进去的。”
邢六把头低下去,说钥匙两把,一把在知府身上,一把在经历司。
苏清玄又问,牢里那三个,死之前说过什么。
邢六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说三个人死之前都说同一句话,说夜里有人来跟他们数数,数到七,就轮到他们。
屋里静下来。外头院子的草被风压下去,又抬起来。
苏清玄把那半页纸放进陶罐里,盖上,搁到墙角。他让邢六天亮之前回去,别让人看见;又问了一句,府衙后院那口井,是谁封的。
邢六说不知道,只知道那井早废了,井口压了石板,知府上任第二个月就压的。
苏清玄没有再问。他把门掩上,回到里间,把那截棉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线在指头上留下一道浅痕。
白念秋看着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苏清玄说知道一半。剩下那一半,要看明天知府让不让他进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