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公堂上
书名:我在大明教皇帝做事 作者: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2870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天亮以后,苏清玄换了道袍,把领口那道毛边折到里头,带着白念秋走府衙正门。

府衙门前一对石狮,狮腿上还留着去年贴告示的浆糊痕。门房接了帖子,先看名字,又看人,进去通报,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回来时,他把门开得大些,说知府请真人进去。

曹知府在二堂见他们。此人四十上下,脸窄,胡子修得齐,官袍的袖口洗得发亮,手上戴一枚青玉扳指。他起身迎了两步,说久闻真人名号,可惜本府俗务缠身,没能在城外迎。

话说得客气,眼睛却不客气。他把苏清玄从头看到脚,看得比渡口那位左演法还细。

堂上摆着两张椅子,一张后头站着书吏,另一张空着,椅面上铺一块红垫,垫子边角晒得发白。苏清玄看了一眼那张空椅,没有坐。他站在堂中,说本府后院夜夜有哭声,牢里三个犯人死得不明,卷宗房丢了一本卷宗,这三桩事,他要看。

曹知府的笑意薄了一层。他说哭声的事已经查过,请了两回道士,做了三场法事,是前任推官任上断的案太多,冤气不散。他又说牢里那三个,是病里发狂,自己撞的墙,验状上有仵作的画押。

“验状我看。”苏清玄说。

曹知府朝旁边的书吏抬了抬下巴。书吏从案下抽出一卷纸,递过来。苏清玄没接,让白念秋接。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那页,把纸转过来给苏清玄看。仵作的画押在,可日期比人死的日子早了一天。

堂上的书吏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苏清玄把这一页记住,没有当堂说破。他说要下牢房。

曹知府说牢里有疫气,进去怕过给真人。苏清玄说他不怕疫气,怕的是疫气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堂上安静了片刻。曹知府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说真人要看,本府陪着。

他又补了一句,说卷宗房是机要的地方,没有上司批文,本府不能开;后院那口井压了石板,掀开怕塌。三处地方,今日只开一处。

苏清玄问,哪一处。

“牢。”曹知府说,“真人既说要查死人,就先看死人。”

苏清玄说好。他心里记下:他把最要紧的地方让出来了,说明另外两处他心里更怕。

牢在大堂西侧,一道铁门,门里是一条窄过道,两边是号房,栅栏上挂着草帘,帘上有一层黑。空气里有一股味,酸的,混着石灰和草药的味。走过道时,脚下的砖缝里嵌着几粒米,米已经发黄。

过道尽头有一间空号房,门开着,里头地上留着草鞋印,鞋印被水洇过,看不清纹路。栅栏的横木上刻着几道竖痕,一道挨着一道,最末那道刻得深,木屑还翻着。

苏清玄走过第一间,停住。他问,这三个人死在哪几间。

狱吏指了三间,都是靠里,紧挨着后墙。

他进了第一间。号房不大,一张板床,一只破碗,墙角一只便桶。板床上还留着草荐,草荐上有干的污迹。他蹲下,把草荐掀开,床板缝里落着一层细白粉,指甲刮一下,粉沾在指腹上,抹开有滑感。

他把粉凑到鼻子底下闻。甜,跟那半页纸上的味一路。

“是什么?”白念秋在栅栏外问。

苏清玄说不是石灰,石灰不甜。他把手指在袖口上擦干净,没有再说。

他绕着这间号房走了一圈。走到墙角,他停下,把便桶挪开。桶底下压着一小块布,布是灰色的,边上撕破了,布里包着一撮粉,比床板缝里的粗。

他把布收进袖里,又用铜片在墙上刮了一层灰。墙灰刮下来发白,白里带一点油亮,跟床板缝里那层一样。

第二间号房的墙上有一个字,用血写的,写得不高,蹲着的人才能够到。是个“七”。字迹干硬,边上有一道指印,指印很小,像是用左手写的。

苏清玄站在那个字前看了很久,伸手在字旁边摸墙。砖是凉的,摸到第三块时,他的手指停住。那一块砖缝里的灰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浅。

他让狱吏拿一根铁钎来。狱吏看曹知府,曹知府点头。铁钎递进来,他把钎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那块砖动了。砖后头是空的,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里塞着一小团棉絮,棉絮上也有那种甜味。

他把棉絮取出来,包进袖里,又把砖上的灰刮下一点,包进另一片纸里。

曹知府在过道那头站着,脸色没有变。他说这牢里年久失修,墙缝多得很。

苏清玄说这缝不是年久失修,是有人拿手抠开的。他让曹知府自己过来看,指着砖缝边上那几道指甲痕。曹知府没有过来。

他问狱吏,这三个犯人吃什么。狱吏说吃粥,一日两顿。他又问,谁送。狱吏说是牢里的伙夫,伙夫姓黄,跟着刁门子管后院。

苏清玄把“刁门子”这三个字记在手心,用指甲刻了一下。

第三间号房的板床被人拆了一半,只剩两根横木。横木底下压着一张草纸,纸上画着七个小圈,圈排成一排,最末一个圈被人用指甲划破了。纸角上有一小块湿痕,已经干了,颜色发深。

苏清玄把纸拿起来看。他问狱吏,这纸是谁的。

狱吏说死者身上没有纸,东西都收了,收在经历司。

苏清玄把纸也收进袖里。他退到过道中间,把三间号房的位置在心里摆了一遍:三间都在后墙,三间都靠西,三间都离那道砖洞不到两步。

他把这个摆法记在心里:不是三个人自己撞的墙,是有人把三张床摆到了墙那边。

出了牢房,日头已经到头顶。曹知府让人端了茶来,说真人辛苦,后堂备了饭。苏清玄说饭不吃,还有一句话要问:这三个犯人,进来的时候关的是哪几间。

狱吏翻了簿子,说三个人原先关在前头的三间,是死的半个月前才挪到后墙的。

苏清玄问,谁让挪的。

簿子上写着“奉堂谕”。堂谕两个字下面没有押,只有一个朱笔的圈。

曹知府在一边说,牢里挤,挪一挪是常事。

苏清玄没有再问这一句。他把茶盏推开,问曹知府,今夜能不能进后院。

曹知府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转了一圈,说后院是衙署重地,夜间不能开。

“那就明日。”苏清玄说,“明日我带人来,抬石板,量井深,验那口井通到哪里。知府若怕塌,我下去。”

堂上的书吏把头低下去。曹知府的脸皮抽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他说真人在本府的地界上,给本府定日子。

“不是定日子。”苏清玄说,“是给你留一日。这一日里你做什么,我都记着。”

出府衙时,门房送出来,后头跟着两个差人,不远不近地缀着。走过一条街,那两个差人还在。

白念秋低声说,跟上了。

苏清玄说让他跟。他跟得越紧,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走到半条街,苏清玄忽然拐进一家药铺。药铺不大,柜台上摆着十几个瓷瓶,掌柜的正用小秤称药。苏清玄问他有没有闹羊花,掌柜的手停在秤上,抬头看他,问要多少。

“三钱。”苏清玄说,“焙干的,不要新鲜的。”

掌柜的包了三钱,用油纸裹好,递过来。递的时候他抬眼问了一句,真人是哪家道观的。苏清玄说不在观里,在路上。掌柜的手停了一下,把找的铜钱数错了两枚,又补上。

苏清玄付了钱,把纸包放进袖里,出门的时候,顺手看了看柜台底下——那里堆着几只空麻袋,袋口的绳子是新的。

回到空宅,他把今日的东西摆开:一小撮粉,一团棉絮,一张画着圈的草纸,还有一包刚买的闹羊花。

白念秋把那包闹羊花拆开,拈了一点,放在鼻下,随即皱眉,说就是这个味。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问这药铺是不是有问题。

苏清玄说不知道,只知道城里买这种药的地方不会多。他问掌柜要三钱,掌柜连方子都不问。

白念秋说,那说明这药近来卖得多。

苏清玄把那撮粉和闹羊花并排放在桌上,两样颜色差着一点,一个白,一个带黄。他用铜片各挑一点,放在两片纸上,又提灯来照。

照了一会儿,他指着那片白粉说,这一样不是花,花焙了会发黄;这一样是粉,磨得比花细。

“那是什么?”白念秋问。

“还没验出来。”苏清玄说,“能用它的人,一定不止牢里那三个。”

外头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走过角门,停了一下。接着,门上响了三下,很轻。

苏清玄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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