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敲了三下的,是邢六。他进来时裤子膝盖上全是土,是在墙根蹲久了蹭的。
苏清玄问刁门子今夜在不在衙门。
邢六说不在。他说刁门子逢单当值,今夜本该在;可傍晚的时候,刁门子被人叫去了经历司,说有事要问。他怀疑是知府故意把人支开。
苏清玄把这个记下,又问一句,后院的钥匙在谁手上。
邢六说在刁门子身上,一串三把,一把开库房,一把开矮房,一把开井边那道小门。
苏清玄又问,刁门子脸上有没有抹过东西。
邢六愣了一下,说没有,只是他有个毛病,走到井边总要站一会儿,站完了用袖子在脸上抹一把。牢里人背地里说他夜里不敢看水。
苏清玄把这一句也记下。他让邢六今夜不要回牢里,就在这宅子后间的草堆上睡,天亮前再走。邢六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苏清玄问他,牢里死的那三个是什么人。
邢六说一个姓罗,是城里的米商,去年因为一桩税粮的案子被抓进来;一个姓孙,是做讼的,替人写状子,写过一状告衙门的;还有一个姓陈,是牢里的老书手,抄了三十年的案卷。
苏清玄问,三个人认不认得。
邢六说姓陈的认得那两个。陈书手在牢里抄卷宗,抄过姓罗的税粮案,也替姓孙的递过一页纸。
这一句话把三间号房和那本丢了的卷宗连到了一起。苏清玄没有再问。
二更过后,两人从后墙的缺口出去,顺着夹巷走到尽头。夹巷很窄,两边墙上都长了苔,脚下是踩出来的土路。走到一半,苏清玄蹲下去看地。土上有一串脚印,来去都是这一条,鞋底的花纹是官靴的,前掌磨得厉害。
他顺着脚印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没有锁,只插着一根木闩。门后头就是府衙后院。
推门进去,后院比前院荒。门里地上有一道水沟,沟底干了,沟里有几片碎瓦,瓦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靠墙一排矮房,是旧库房,屋檐下挂着干了的蛛网。井在东墙根,井口的石板压着一只破瓦盆,瓦盆里积了雨水。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上挂着一只破灯笼,灯纸被雨打穿了,只剩竹骨。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只碗,碗里是干的米,米上插着香,香烧到了根。
苏清玄走到石桌前。他拿起一只碗,把米倒在手心,米里掺着几粒黑色的小丸,他捻开一粒,指尖沾了一点油。
白念秋问,这是什么。
苏清玄说不知道,先记着。他把三只碗里的米都倒出来,分作三堆,逐堆捻开。第一只碗里有七粒黑丸,第二只碗里有七粒,第三只碗里也有七粒。
七。
他把三堆米重新拢在一处,拢完发现三只碗的碗口朝着同一个方向,都对着东墙根那口井。摆碗的人是照着井摆的,不是照着树摆的。
白念秋蹲下来,用手指在碗底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粉。她说碗底垫过东西,粉是白的,跟牢里那层一样。
他把这个数与牢里那个血字合在一处,心里那根线直了一点。他问白念秋,供三碗米、插三炷香,在这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白念秋说她不知道州县的规矩,可她知道一件:这三只碗摆得齐整,碗底没有水痕,说明是天天换的。一个荒了的后院,天天有人换米换香。
苏清玄把米倒回碗里,按原样摆好,又拿草茎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把三只碗的位置记在袖口的布上。
他正划着,井那边有人。
一个影子蹲在井边,正在挪石板。影子很瘦,穿一件深色短褐,动作很快,挪开半尺就停手,往四周看。看见院子里没有灯,他又挪了一下,把脸探到井口。
“别出声。”苏清玄低声说,把手里的草茎丢掉,慢慢走过去。走到第七步,那人听见了,身子一僵,回头。
一张四十来岁的脸,脸上抹了锅底灰,眉毛画得又黑又长,是照着戏台上的样子画的。
两人对看了一眼。
那人先动。他把石板往回一推,人从井边窜出去,窜得极快,贴着墙根往矮房那边跑。苏清玄追上去,追到矮房转角,那人一脚踢翻一只空筐,筐子滚出来,绊了他一下。等他绕过去,人已经钻进矮房,门在里头插上了。
苏清玄站在门外,没有踹。他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见里头有人在喘,喘了一阵,又有木头挪动的声音,接着是轻轻的一声,像竹管吹了口气。
他退回来,走到井边。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矮房。矮房的门缝里有光,很细的一线,闪了一下就没了。
苏清玄没有回去敲门。他在心里把这个位置记住:矮房的窗朝着井,窗纸破了一个洞,洞口有指头那么大。
石板挪开半尺的缝里,有水声,也有别的声音——很细,很有节拍,跟昨夜在空宅井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蹲下,把手伸进缝里,摸到一根竹管,管口朝上,管身埋在水面以上。他把竹管往上提了一寸,声音变了,变得又闷又长。再放回去,声音又细了。
苏清玄把竹管放回原位,站起来,把石板推回。他在石板上撒了一层石灰,撒成一个记号,又捡起一块碎瓦压在记号上。
白念秋走过来问,看出来了。
苏清玄说看出来一半。哭声是人做的,做哭声的人在井里,井里还有一条路,通到矮房。
他绕到矮房的后墙,蹲下去看墙根。墙根有一道裂缝,缝里塞着湿泥,泥上新抹过。他用铜片剔开一点,缝里透出风,凉,带着土腥。
他抬头看了看矮房那扇关着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锁扣上有一层油。
他把这一处的方向也记住:矮房后墙的裂缝,对着东,正对着井台。
两人从后院退出去。退到夹巷中段,苏清玄忽然停下,蹲下去看地面。他来时踩出的脚印还在,可脚印上多了一层新的土,土上有别的脚印压过去,压得很浅,是赤脚。
他抬头看墙。墙头有一块瓦被挪动过,瓦下压着一小片纸。
他把纸抽出来。纸很薄,上面只画了一道横,横底下三个点。
邝三的记号。
横是新的,墨还没干透,指头一按能按出印子。横底下的三个点,中间那一点比两边的深,是下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苏清玄把纸收进袖里。他没有说话,走回空宅,推门进去。
屋里有人来过。
桌上那只倒了的茶壶被人扶正了,壶嘴朝着墙。墙角那只陶罐还在,可罐口的黄泥封被人揭开过,又盖上,盖得不严,边上留了一道指印。
他把罐盖揭起来,里头的东西还在:那半页纸,和那团棉絮。
白念秋问,少了什么。
苏清玄把纸摊开,对着窗外的月光看。朱笔圈过的七个名字,最后一个圈得最重的那一个,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姓。
姓曹。
他把纸按在桌上,用手指把那道刮痕摸了摸。刮痕是新的,指甲刮过的地方还翘着毛。
“他来过。”苏清玄说,“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也知道我们看了什么。他没拿走,是要让我们看见这半个字。”
白念秋说,那他是在赌我们不敢说。
“不是赌。”苏清玄说,“是试。他要看我们把这一页递到谁手里。”
他说完这句,忽然想起老妇膝上那只小鞋。他把鞋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一遍,鞋面是青布的,鞋底纳了三层,是给六七岁的孩子穿的。老妇说儿子在牢里,可没说儿子多大。
“她说的是儿子,还是孙子?”他问。
“儿子。”白念秋说,“她说儿子在牢里,前日死了。”
苏清玄没有再说。他把这个疑问也搁着,跟罐里那半页纸搁在一处。
他把纸收回罐里,重新封上黄泥,封口压得很实,又在上头按了一个指印。
后间的草堆上,邢六翻了个身,草响了一下。苏清玄走过去,把他叫醒,问了最后一句:经历司那边,管印的是谁。
邢六说姓吴,是个老吏,做了一辈子,胆小。
苏清玄点头。他把这一夜的东西在心里排开:三只碗,二十一粒黑丸,一根竹管,一只新锁,一串脚印,半个“曹”字,还有墙头那一道横。
他对白念秋说,明日不去府衙。
白念秋问他去哪。
“去经历司。”他说,“找那个胆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