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司在府衙东边,一间偏院,院里两株石榴,石榴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堆着印盒、卷绳和一把裁纸的刀。管印的老吏姓吴,头发白了一半,见人先弯腰,弯得很低。
苏清玄进去时,吴吏正在捆卷,捆得很慢,绳子绕了三圈才打结。他抬头看见来人穿道袍,手一抖,绳头掉了。
苏清玄没有绕弯。他说想借一页旧案看看,去年税粮那桩,姓罗的米商。
吴吏先说不合规矩。他说案卷要知府批条才能调。苏清玄说不要调,只看一眼,看完就走。
吴吏的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摸到印盒,又挪开,最后把案角一摞旧卷推过来,说这一摞是要送去按察司的清册,里头夹着旧年的抄件,真人自己翻。
苏清玄坐下来翻。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指尖压着纸边。翻到第四十页,他的手停住。这一页是抄件,抄的是一本卷宗的目录,目录第三行写着“为纠劾分守道某、南阳府知府曹某贪墨枉法事”,后头跟着一串编号,编号被墨涂了一半。
他问吴吏,这一本卷宗现在在哪里。
吴吏说烧了。
苏清玄问,什么时候烧的。
吴吏说去年冬天,知府批的,说是有讹,烧了干净。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人,看着桌上那把裁纸刀。
苏清玄问,这本卷宗是谁写的。
吴吏说是方推官写的,写了两年。方推官在任上查税粮,查出府里每年报上去的粮数比实收的多,多出来的那一截,走了两处:一处报灾,一处解京。查到第三年,方推官就调走了。
苏清玄问,调到哪里。
吴吏说调去湖广的一个小县,做县丞。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苏清玄把这个去处记住了:从推官到县丞,是降。一个写了两年卷宗的人,被降了两级,调去外省。
苏清玄把裁纸刀拿起来,翻过来看刀背。刀背上有一层薄锈,锈里嵌着一点蓝。他把刀放下,问吴吏,卷宗房那把锁,钥匙是不是也在经历司。
吴吏说是,一把在知府身上,一把在他这里,锁在柜里,柜上的封条每月换。
苏清玄问,上个月换封条是哪一日。
吴吏翻簿子,翻到那一页,念了一遍日子。
苏清玄又问,丢卷宗是哪一夜。
吴吏念了另一个日子。两个日子差着三天。他把这两个日子并在一处想:封条换了三天之后,卷宗才丢;也就是说,丢卷宗那一夜,柜上的封条是新的,新封条是吴吏亲手贴的。
“封条没破,柜也没破。”苏清玄说,“那把锁,你开过没有。”
吴吏的脸白了。他说没有,他不敢。
苏清玄把簿子转过来,指着那一行说,你这一笔写的是“封”,不是“启”。封了没开,东西却没了,那就只剩一条路:有人拿着另一把钥匙,在你封条贴好之后进去,出来又把封条按回去。
吴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说真人这话,是要他命的。
苏清玄说不必怕他,怕知府。他问,知府身边那个刁门子,来经历司借过钥匙没有。
吴吏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上月二十四,刁门子拿着一张堂谕来借,说知府要看旧卷,借了一个时辰,还回来的时候钥匙上沾着油。
苏清玄问,那一夜你有没有跟着去。
吴吏说没有,他不敢跟。
苏清玄把这一句记住。他把清册推回去,站起来,问最后一句:府衙后院的井,从前是做什么的。
吴吏说井是衙里的老井,弘治年间就有了,后来井水发苦,废了。他又说了一句,说府衙后院的矮房,早年是存银的库,库底下挖过一条沟,通到井,是防火用的。
苏清玄又问,那条沟有多长。
吴吏说不知道,只听老辈讲,库底的沟一直通到井壁,早年走水的时候,库里的银子泼了水,就从沟里排出去。他还说,库房后来不用了,沟填过一半,填的人图省事,只填了上头三尺。
这句话把苏清玄心里那半张图补上了一角。他谢过吴吏,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日这些话,你若被人问起,只说真人在翻清册,别的都没说。
吴吏弯腰,弯得比送客还低。
出了经历司,日头偏西。两人沿着街走,走过一家米铺,铺子门口挂着新幌子,幌子上的字是描过金的。苏清玄在幌子下站了一下,问白念秋,姓罗的米商,家里还有没有人。
白念秋说不知道,那种人家,出了事多半散了。
苏清玄没有再问。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一个卖炊饼的,炉子里的炭是红的。他买了两个炊饼,用纸包着,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没有丢在地上。
走过两条街,后头那两个差人还在。苏清玄在一处拐角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差人也停住,低头装作看摊子上的布。
白念秋说,从出了经历司就跟上了。
苏清玄说跟吧,今夜他们进不了后院。他拐进一条窄巷,从巷子里绕到城的另一头,绕了半圈才回空宅。进门时天已经擦黑,巷子里有人在扫地。
苏清玄进门,先把门闩插上,又从包袱里取出那截麻绳,摊在地上量。量完,他把绳子剪成两段,一段三十尺,一段一丈。
白念秋问他,今夜就下井。
苏清玄说今夜。他说刁门子被支去经历司,今夜多半不在;矮房里那个喘得厉害的人在等井里的动静,等了两夜,今夜该急了。
白念秋把那段三十尺的绳子拉直,量了一遍井的深度。她说按井口的石缝看,井深两丈上下,绳子放到台面还有余六尺,够一个人攀上来。
苏清玄说不够。他说井里那人既然能上下,就一定在壁上留了落脚的地方,我们下去,不能只靠一条绳。
他从包袱里翻出两片铜片,用石头把边磨薄,磨完用布包好。这物件是敲砖缝用的,缝松了,铜片一插一别,砖就下来。
他把要用的东西摊在桌上:麻绳,小油灯,铁皮遮罩,石灰,铜片,火石,蜡烛头,还有一块包了布的砖。砖是用来试井壁的,包布是怕碰出声。
白念秋把那块砖拿起来掂了掂,说太重,吊下去万一脱手,砸下去就惊了人。
苏清玄说所以先用它试,试完再下人。
两人等到二更。出门前,苏清玄把陶罐从墙角挪到床下,用一只旧席子盖住,又在席子上撒了一层灰。白念秋问他做什么。
他说今夜来的人若比我们先到,看见灰上没脚印,就知道罐子挪了地方,也就不敢动手。
出门时他绕到街口那家药铺,买了一小瓶灯油。掌柜的这回没有多问,只把瓶口封紧,递过来时低声说了一句,这几日夜里,衙门口那条街上别走。苏清玄问他为什么,掌柜的说不上来,只把手往北边指了指。
夹巷里没有灯。走到尽头,木闩还插着。苏清玄把闩抽开,门推开一条缝,先侧耳听了听。后院没有哭声,也没有脚步,只有风穿过矮房后墙那条缝,吹得细。
井边那块石板上的石灰记号还在,碎瓦也压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老槐的树根上,系了两道,又拿一块砖垫住,免得绳磨断。绳另一头垂进井口,垂了二十尺,手上还有余。
他把包布的砖吊下去,试井壁。砖在井里往下走,走到七八尺处,磕了一下,声音闷。他把砖提上来,砖角上沾着一层湿泥,泥里有一根白线。
井台上还有一处新痕。石板的东南角上有一片湿,湿的形状是圆的,像是有人跪在那儿,膝盖压了很久。
“井里有人下去过。”白念秋说。
他把绳子上来的泥摊在井台上,泥里还有一点草屑和一根断了的麻线头。他把这两样东西分开收好。
“井里那个人,不是做鬼给人看的。”苏清玄说,“他是做鬼给牢里三个人听的。竹管一头在井,一头在墙,墙那边就是号房。夜里吹起来,声音从墙缝里进来,人听见了,以为在井里。”
白念秋说,那三个撞墙的人,是被这声音赶着撞的。
“先吓,再给药。”苏清玄说,“粥里掺丸子,闻着甜,日子一长,人就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没醒着。到那一夜,声音一响,人就自己往墙上撞了。”
白念秋问,做这些,图的什么。
苏清玄说图一个死无对证。三个人死了,那一页纸上的名字就只剩四个活口,四个里头有两个走了,一个进了牢,还有一个是官。
白念秋没有再问。
苏清玄把那根白线绕在指上,绕了两圈,收进袖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了一半。
他说,开始。